安德魯笑了笑,他身體後躬,半彎著腰,行了一個法蘭西貴族式的甩帽禮。「安德魯,安德魯-弗蘭克。我美麗的夫人!」
得到恭維的羅蘭夫人顯得很高興,她說:「那麼,尊敬的安德魯先生,為感謝您今天的善舉,我和我丈夫能否邀請您在三日後,來巴克街21號的羅蘭公館,參加一場定於下午的沙龍聚會。」
無需考慮,安德魯很是愉快了接受了這份意外邀請。那是穿越者無法抵抗小女人調皮的側臉對著自己時,帶著那爽朗笑容的輕輕一瞥,尤其是眼神中帶著煽動激-情的焰火。
等到妻子重新回到身邊後,一直站在遠處觀望的羅蘭先生輕聲責問道:「為什麼要邀請一個不相干的小律師參加沙龍?」
瑪儂舔了舔華潤的嘴唇,挽起丈夫的胳膊,解釋說:「親愛的,作為稅務檢察官,安德魯-弗蘭克早已經不是什麼小人物了?」
即便長期居住里昂,羅蘭夫婦依然能從各種報紙以及朋友們的往來書信中,瞭解到巴黎近期發生的重大事件。僅僅一年時間裡,安德魯-弗蘭克便從司法宮的低階辦事員,發展成為巴黎家喻戶曉的著名人物。那樁證據灼灼的巴貝夫殺人案,居然能被安德魯輕而易舉的加以翻盤,還迫使檢察官當庭撤銷針對巴貝夫的一切控訴。
作為稅務檢察官,安德魯幾乎是憑藉一己之力,將看似龐然大物的包稅商集團打得節節敗退。至於內克爾出人意料的出面擔保,使得狼狽不堪的包稅商有了那麼一絲喘息,但也只是苟延殘喘罷了。包括羅蘭夫婦在內,沒有誰會相信那位財政大臣(總監)能在龐大的赤字問題上堅持多久。
安德魯憑藉其司法宮的強大背景,以及制憲議會中左派議員的堅定盟友,並將勢力滲透到巴黎警察局;不僅如此,他似乎還精通金融投機,在證券市場上一度呼風喚雨,收穫頗豐;而詩歌上造詣也同樣不同凡響,那首《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令里昂的眾多貴婦也為之傾慕;更甚的,是安德魯在科學院咖啡館裡看似隨意的丟擲那個四色問題,已經讓全法國的數學家瘋狂了好幾周。
羅蘭一時間啞然了,他還是小聲提醒著精明有點過頭的妻子。「孔多塞侯爵可不喜歡那位安德魯檢察官,你就不怕聚會的氣氛變得突然尷尬起來。」
小鳥依人般倚靠在丈夫旁的瑪儂笑而不答,那是孔多塞侯爵在寫給自己的私信裡承認,他非常欣賞安德魯的才學。科學院院士更希望有機會能化解稅務檢察官與包稅商之間的矛盾,至少能將拉瓦錫翁婿倆從安德魯的報復名單中移除。
偶遇羅蘭夫婦的小插曲,沒令安德魯感觸多少。穿越者如今的人生哲理,是要懂得在沉船之前,選擇好另一艘跳上去。吉倫特派算是第幾艘?安德魯決定不再勞神費勁的去數,他必須趕在下一場大雨來臨之前趕回家。
剛上到二樓,安德魯驚喜的看到一位藍色軍官制服的年輕男子正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那是闊別已久的老朋友。
「聖鞠斯特,我的朋友!什麼時候到的?」安德魯熱情擁抱著起身迎接的好友,他轉身還囑咐尾隨而來的小跟班梅爾達去街頭餐廳訂個座位。自從30萬外省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湧入巴黎之後,街頭巷尾的咖啡館與餐廳差不多各個都人滿為患,想要在晚上8點之前吃上一頓豐盛晚餐,就要提前2小時去預定。
這位英俊到令人生畏的年輕軍官居然靦腆的笑了笑,說:「我們涅夫勒省的結盟軍今天上午就入城的,只是巴黎實在太大,人又太多,我們花了3.4小時才找到這裡。」
當安德魯把一杯紅酒遞到聖鞠斯特手中時,他才發現沙發對面的長椅上,竟然還坐了另外一個人。準確的說,是一名少女,年紀十五六歲,模樣清新可人,長相甜美。說她是陌生女子,但安德魯記憶中好像有少許的模糊印象。
「你先別說,讓我想想,」安德魯揮手製止了聖鞠斯特的介紹。忽然他笑了起來。
「哈哈,是勇敢的小瑪麗。我記得你,3年前,你是一個人乘坐長途馬車來蘭斯探望你哥哥。我記得非常清楚,哦,那是的你好像才這麼高。」說著,安德魯還伸出一支手,在自己腰間比劃著一個極其誇張的手勢,惹得少女顯露一副責怪的嗔怒表情,引得安德魯和聖鞠斯特哈哈大笑。
瑪麗是聖鞠斯特的兩個妹妹中最小那位,她自幼就非常崇拜自己的大哥。當年聖鞠斯特負氣走出家門,選擇來蘭斯大學進修,還是小瑪麗偷偷送來生活費與學費(當然是母親默許的)。下車伊始,這位聰明的小女孩還將一個想騙她錢財的壞傢伙,送到城市治安官手中。
聖鞠斯特解釋說:「她是纏了我整整一個月,又花了一個月說服去母親。我這才允許她跟過來的,但只有一天時間。在明天傍晚結盟誓師大會結束後,我們必須提前趕回布勒蘭古。」
「這麼急?」安德魯很奇怪。按照結盟節的規程,明日誓師大會之後,巴黎還將舉辦連續七天的狂歡活動,各省的結盟軍在首都可以待到22號之後。
「是個突發事件,一夥窮兇極惡的匪徒已經流竄到相鄰的盧瓦爾省,所以從今天起,涅夫勒省境內的國民自衛軍已全部被緊急調動起來,我們必須趕在這夥混蛋入境之前加以殲滅。」對此,聖鞠斯特沒有過多隱瞞。他接著又說,「另外,今晚我會趕赴塞納河右岸的聖安東區,拜會羅伯斯庇爾議員。所以,今晚到明天下午之前,我想拜託你能照看一下我的妹妹,瑪麗。」
「當然沒問題,我的朋友。」安德魯抬手指著一個房間說,「這是二樓的專用客臥,我待會讓女管家安娜收拾一下。此外,明天我的騎警隊會主要負責國家祭壇正南門方向的安保,瑪麗可以全程跟著我或是奧什少尉。」
儘管內心早有準備,但安德魯還是糾結於聖鞠斯特與羅伯斯庇爾的那條歷史歧路。他很想提醒一下這位充滿智慧與力量的好朋友,但話到了嘴邊去說不出來,穿越者非常清楚聖鞠斯特的堅強意志,以及那清晰而冷酷的理智。所以,與其言多必失,還不如考慮如何積極應對或加以利用。
很快,三人又將話題轉移到文學、詩歌,隨意說到蘭斯學校往事與家鄉的各種新鮮事。但在談及政治時,聖鞠斯特表現出比安德魯更為激進的共和政治主張,當安德魯提醒年輕的軍官必須考慮政治上的合理性時,聖鞠斯特宣稱「手中的寶劍能消除障礙一切的不合理性」,這使得後者不自覺的皺起眉頭。
晚餐的時候,安德魯對兄妹兩表現的依然是那麼和藹可親,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絲猶豫和不忍的複雜表情,這一切被聰明伶俐的瑪麗看到眼裡。
等到晚宴過後,聖鞠斯特告辭離開時,瑪麗對著安德魯低聲問道:「安德魯,你似乎並不看好我哥哥的政治觀點,還是有其他的擔憂或是顧慮?」
安德魯被小女孩的這句話驚了一跳,他下意識的點點頭,又搖搖頭,繼而環顧左右而言他,最後乾脆將不停發問的瑪麗打發到她自己房間裡休息。
當晚,安德魯輾轉反側,在床頭折騰到凌晨過後才勉強入睡。
「是積極嘗試改變一下,或是預設歷史的抉擇?」這是穿越者自己都沒想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