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訴訟就是一場戰鬥(中)

此時的巴貝夫在正倚著牆,抱著一本書聚精會神的看著,等到牢房鐵門開啟,他這才揚起頭,先是楞了一下,再又對著安德魯笑了笑。

「梅爾達!」安德魯回頭低聲一句,站在過道的小跟班便從背包裡拿出一袋銀幣,塞進監獄長的手中。

「我需要安靜。」安德魯再補上一句,原本想要還回錢袋的典獄長趕緊閉嘴,領著一干人等悻悻退到過道的盡頭。

梅爾達隨後關上牢門,獨自在外面守候,監視起四周。

安德魯走近時,才留意到他那現年30歲的代理人個頭並不高,臉龐瘦削,頭髮斑白,額頭留有深深的皺紋,這顯然飽受過苦難,不過雙眼依然炯炯有神,顯得情緒還不錯。

巴貝夫的回到書桌旁,用蘸上墨水的鵝毛筆在紙上寫了一行:「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安德魯笑了笑,「不必客氣,僅僅是一個律師應盡的職責。」

接著,他又接過筆,在紙張的空白處寫到:「馬拉向你致於革-命的敬意!」

停頓片刻,安德魯繼續寫到:「現在,我需要詢問你有關案件的幾個關鍵問題。」

巴貝夫搖搖頭,繼而轉過身,從枕頭墊下拿出一大疊檔案,交到律師手中。

「這裡有你需要了解的全部答案。」巴貝夫寫道。同樣作為一名律師,他清楚安德魯想要什麼,於是提前準備好了一切。當然,還有幾張過於機密的敘述,巴貝夫只是在安德魯面前才補錄完整。

等到安德魯全部瀏覽一遍後,繼續寫道:「還有什麼需要問我的?」

安德魯搖搖頭,他從懷中掏出用裝在瓷罐裡的火摺子,用力搖出火苗,將那幾頁極為敏感的紙張點燃燒燬,淹沒於水池裡。

臨走前,安德魯叫來一直在牢門守候外的梅爾達,指定他每三天來監獄與巴貝爾的進行訊息聯絡,也順便帶去私下流行的報刊書籍。

等到安德魯回到閣樓,他的頭腦中浮現出整個案件隱藏著的真相。

那位叫波爾茲的包稅商人(也是拉瓦錫的岳父)4年前與凡爾賽宮廷簽署了一項包稅契約,以每年向國王繳納50萬里弗爾為代價,獲得大皮卡第地區為期6年的食鹽與菸草徵收權。此外,包稅商人還獲准組建一支的武裝稅務稽查隊,被默許設立私人監獄,秘密逮捕、審訊,甚至暗中處死抗稅者。

據司法宮檔案館裡保留的部分陳情書記載以及巴貝爾的描述,數年間,這支包稅商的私人武裝總共殺害了21名抗稅農民及其同情者,私刑致殘者數以百計,其罪行令人髮指。

由於波爾茲與凡爾賽宮廷的特殊關係,所有兇手都沒能受到應有的制裁。即便兩三個壞蛋被送上地方法庭,也僅被判處一筆罰金,用於補償受害者家屬。

1789年巴黎爆發大革-命,路易十六的權杖被迅速轉交到國民制憲議會手中,隨著《人-權宣言》與8月法令的出臺,一切封建權力與貴族特權都被宣佈取締。但在是否取消包稅商一事上,制憲議會內部出現了嚴重分歧。

為避免國會分裂,最後雙方達成一個妥協意見,由制憲議會的一個稅務委員會發布一項不疼不癢的呼籲書,希望愛國包稅商人能主動減稅,造福民眾。

這種與虎謀皮的可笑舉動當然行不通。

在馬拉、巴貝夫等革-命演說家的鼓動下,人民開始自發行動,他們團結起來,以暴易暴,在公開抗稅的同時,還千方百計抓住緝私隊中的殺人兇手,訴諸私刑,並將他們逐一吊死在公路邊的樹梢上。

隨著抗稅風暴興起,波爾茲在皮卡第地區的鹽煙稅收在1789年銳減了一半有餘。很快,包稅商人們發起了反擊,起先以抗稅罪名,指示地方法庭關押了巴貝夫等人,但在正義輿論壓力下,法庭不得不釋放了這些煽動抗稅的「壞傢伙」。

2月中旬,位於巴貝夫家鄉的聖康坦市城郊,武裝稽查隊的一個分隊長被人吊死在公路邊的樹頭。第二天,聖康坦地方法院就依據幾位告密者的現場指認,派出警察逮捕了巴貝夫。

由於聖康坦沒有高等刑事法庭,對殺人等重罪的審理判決必須移交到巴黎。為避免夜長夢多,有人開始向巴貝夫的食物中投毒。

儘管中毒後的巴貝夫被同情他的獄警及時察覺,醫生也搶救得當,依然落下後遺症。由於喉嚨被毒藥嚴重灼傷,相當長時間裡無法正常說話,以至於不得不求助一名辯護律師,但後者已被波爾茲的人暗中收買。

在最初的遴選陪審團以及隨後的初審階段,那個律師居然漠視代理人的合法權益,公然接受了法庭與檢察官施加的非法要求。

幸好,馬拉及時趕到巴黎,動用其社會資源,聯絡到獄中的巴貝夫,及時讓安德魯替換那個無恥出賣僱主利益的卑鄙傢伙。

到現在,整個案件的來龍去脈,安德魯都已瞭如指掌。

至於巴貝爾或是他的戰友們是否參與到針對緝私隊長的私刑中。安德魯不會深究,因為這不是辯護律師的該有職責。

想到一週之後即將開始第二次庭審,安德魯非常確信12人的紳士陪審團不會同情生活於社會下層的「叛亂分子」。所以,即便是米拉波親臨,展露雷霆萬鈞般的雄辯,拿出鐵證如山的事實,都不可能改變最後的審判結果。

而安德魯想要贏得官司勝利,就必須另闢蹊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