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這個小道士出了紕漏,他們的同袍就不會變成怪物,他們也不會忍痛再殺一次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
都是這個臭道士的錯!
王道士曉得自己闖下大禍,他沒有反抗。
「住手!」麥廠花和陸炳齊齊喝道。
東廠和錦衣衛將王道士押過來,白朮要王道士也爬到屋頂,詳細詢問他師傅王道長如何發病的過程。
麥廠花點了十個手下,「你們跟我去檢查後院大門。」
陸炳也照葫蘆畫瓢,指著十個錦衣衛,「你們跟我去檢查大堂前門。」
兩個老大心有靈犀,現在黑夜裡大家人困馬乏,不是逐一檢查房間的時候——漏網之屍可能不止王道長一個,手下很容易被突然出現的喪屍撲倒,他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手下了。
只要前後門鎖死,等到天亮,按照白司藥的說法,喪屍懼怕陽光,到時候把客棧所有客人轉移,清空這裡,然後砸了所有門窗,地毯式搜尋漏網之屍。
活人居然鬥不過死人?
我就不信這個邪!
王道士還不到十五歲,和白朮乾兒子牛二一樣大,遇到驟變,他語無倫次,想到那說到那。
「俺是個棄嬰,被拋棄在嶗山上清宮門口,俺師傅撿了俺,一把屎一把尿把俺拉扯大,嗚嗚,他也是俺蝶(爹)俺亮(娘)。」
「俺道行淺,考不中度牒,師傅把所有積蓄拿出去打點關係,來京城僧錄司給俺弄了張度牒。俺們本來是想回山東即墨上清宮的,但路上莫(沒)盤纏了,恰好經過曲阜,那個行商的兒子尋道士給他蝶(爹)做法事。」
「俺師傅為了賺點銀子,就接下這個活,沒想到做法事變成燒旱魃,旱魃一燒,曲阜下大雨結了旱情,俺師傅成了活神仙,連曲阜衍聖公孔家都請俺師傅做法事,俺師傅出了名,就打算在曲阜多留幾年,賺錢給俺買房娶媳婦——」
「停!」白朮聽得頭疼,「我不想聽你的身世,我只想知道你師傅是什麼時候得的病?他燒旱魃的時候被咬了嗎?」
白朮覺得很奇怪,一般被咬後很快就會出現狂犬病症狀,可是她在曲阜找到王道長問燒旱魃的時候,道長正享受「活神仙」的名聲,春風得意,那裡有被咬的症狀?
王道士連連搖頭,「俺師傅武藝高強,臨危不懼,那天下葬之時,一個人制服兩隻旱魃,何等威風,不是那個時候。」
白朮簡直想敲開小道士的腦袋,直接找到答案,問:「到底是什麼時候得的怪病?」
王道士還是搖頭,「俺也不知道。自從俺師傅出名之後,每天請他做法事的邀約不絕。俺師傅每天都忙的不可開交,就在五天前,俺師傅突然說他不舒服,要我帶著他來京城找拜司藥您。」
「他說拜司藥的師傅是名醫談允賢,他手上有一本談允賢寫的醫書《女醫雜言》,俺們道士還經常給人瞧病,懂得一些粗淺的醫術,俺師傅一直佩服談允賢,俺師傅還說——」
「停!」白朮被迫再次喊停,這個小道士跑題跑到沒邊了,「你只需告訴我他是如何發病的。」
王道士說道:「俺們包了一艘快船趕到京城,在路上的時候,他精神不好,大夏天的全身發冷,蓋著厚被都冷得打擺子,害怕強光,一直沒有踏出客船一步,什麼都吃不下,俺們坐船,他害怕水聲,俺就用棉花團堵住他的耳朵,這樣就聽不見船槳拍水的聲音了。」
「到昨天的時候,連水都咽不下去了,深知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俺師傅清醒的時候,就要俺把他綁起來,說他可能撐不下去了,還逼著俺發誓,若變成旱魃,就立刻砍下他的頭。」
白朮冷冷道:「你違誓了。」
王道士把小腦袋搖得像潑浪鼓,「俺抹油(沒有),俺出客棧之前,俺師傅還叮囑俺快去快回,氣若游絲,但是他肯定還活著。」
「俺就是怕出事,禍害無辜,還給箱子上了五把鎖,俺真的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啊!」
王道士指天發誓,不像是說謊。
白朮陷入沉思:這就奇怪了,王道長的病程明顯比普通人要漫長,別人被咬,半刻鐘就變異。
王道長到底做了什麼,延緩了病情,生生拖了五天才變?
或許,發病時間更長,只是小道士沒有發現而已。
白朮想起王道長是懂得醫術的,他是老師談允賢的忠實讀者,收藏過老師的《女醫雜言》。
白朮頓生一線希望:千萬不要放棄治療啊!或許這個病是可以得到控制的!
白朮對下面的麥廠花和陸炳說道:「天亮之後,把王道長屋裡所有的東西搬出來,我要一一查驗。」
「另外,如果找到王道長或者其他藏身客棧的喪屍,儘量不要砍掉頭部,把他們弄到冰窖裡冰凍起來,這種死人的狂犬病或許能找到治療之法。」
話音剛落,東邊泛起魚肚白,黎明已至,微弱的光線照在白朮身上。
天亮了。
為了以防萬一,按照白朮的提議,客棧所有人都被以找奸細為理由,裝進馬車裡運走,每個人都蒙著眼睛,被運到一個地下工事裡單獨隔離,觀察三個月無礙後才釋放。
最終,東廠的人在廚房地下塌陷的菜窖裡找到了包括王道長在內的三具完整行屍,他們一見陽光,就像冬眠的蛇,立刻僵直不動,和普通死屍沒有區別。
若不是親見,誰會相信這是真的啊。
掌櫃等生意人被迫關門歇業,十來個千里迢迢趕到京城選秀的各地秀女失去了資格,這次飛來橫禍,讓她們永遠失去麻雀變鳳凰的可能。
麥廠花拿著掌櫃提供的入住名冊,一個個核對地上的無頭屍,路引上會寫持證人的相貌特徵,身高等。
東廠和錦衣衛的同袍已經被抬走安葬了,剩下都是黃字號房間的客人和幾個肉體治療師。
陸炳粗略數著名冊和人頭的數目,「不對啊,少了一個人。」
麥廠花頓時臉色大變,發現住在黃字七號房,一個叫做裴玉的京城人氏,戶籍是匠籍,年齡二十七的客人至今下落不明。
人頭裡沒有他,地下菜窖的也不是他。
京城,正陽門。
清晨,五更三點(早上六點),宵禁解除,大門緩緩開啟,人們排隊進城。
人群中,一個面白無鬚的男子雙手緊緊在胸前交纏交疊,目光警惕的環顧四周,他偷偷將一張寫著姓名為「裴玉」的偽戶籍撕碎,在人群的遮掩下一片片扔在地上,然後被千萬人踐踏,面目全非。
正是和治療師交流的宮裡的宦官,他是拿著偽戶籍登記入住似家客棧的,就是擔心身份露餡,被驅趕出宮。
他謹小慎微,昨晚治療師去了隔間,他聽著動靜不對,以為有人玩仙人跳,以公開他和治療師交易來勒索他。
他害怕被逐出宮廷。
他立刻揹著包袱,光著腳就翻窗跑了,翻窗的時候一個黑影跑到他屋裡,幸好他跑得快,黑影只咬破了他腳趾頭一塊油皮。
出了客棧後,見到穿著白皮靴的東廠番役騎馬朝著似家客棧奔來,沿路一個個店鋪關門歇業,他不知道出什麼事情了,靈機一動,跑到了隔壁澡堂「華清池」。
他在華清池裡租了個按摩床睡了一夜,醒來時候,整隻左腳都變成黑色了,而且一股黑氣還往小腿往上蔓延開來。
看起來很可怕,但是不覺得疼痛,只是有點麻。
必須趕緊趕到宮裡,不能誤了差事。
公公進城之後,去車馬行租了一輛馬車,趕到西華門,拿著牙牌進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