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太太是個爽利的北京老太太,也不推辭,「東西我收下,箱子我給你管著,你放心,不管等十天還是十年,我趙大娘絕不開啟你的箱子看一眼,你的就是你的。」
沐朝夕一路還賬,酒館的酒錢、華清池澡堂子的搓澡錢、甚至檔口買豆腐腦油條的小販都欠了人家二十個大錢!
沐朝夕交代完後事,終於家貧如洗,一身輕鬆。
沐朝夕走過還債的每一條街道,他的心越來越平靜。
他本是南京紈絝圈出名的世家子弟,沐王府揮金如土的小公子,生來就是有千戶的爵位,明明可以一輩子富貴榮華,非要倔強的和家族決裂。
三年前,江西南昌的寧王謀反,他穿上盔甲,加入了王守仁王大人倉促組建的八萬平亂軍,在沒有任何支援的情況下,抵抗叛軍,保護南京城。
王守仁十分欣賞他,將他作為功臣舉薦給了前來南京「親征」平亂的正德帝。
正德帝金口玉言,一句話就他從南京錦衣衛平調到北京、
他揣著逐夢官場的夢想來到北京,以為可改變自己的命運。
但是並沒有,正德帝三個月就死了,他的夢想就像煙花般絢爛又美麗的破滅了。
北京,北京。
沐朝夕就像五百年後無數北漂一樣,告別了這座揹負太多人夢想的城市。
北京套路深,我要回南京。
回五里屯竇家村的途中,沐朝夕在大夏天裡走出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愴。
白府。
此時日已西沉,月上柳梢,天快黑了。
沐朝夕下馬,拍動門環,頻率是三長兩短——這是他和錦衣衛約定的訊號。
但是沒有人開門。
沐朝夕以為看門的上廁所去了,於是反覆拍一次。
還是沒人。
沐朝夕起了警惕之心,拿出馬背上的盾牌和長刀,先是試探的輕輕推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居然沒有反鎖!
沒有見到任何人,但是空中有一股血腥味。
出事了。
沐朝夕臉色一變,將大門門栓推進插銷,還用自己箱籠上卸下來的鎖,把大門給鎖死了。
今天誰都別想走!
沐朝夕走進去,在照壁下發現了兩具錦衣衛屍體,皆是咽喉中箭,一箭封喉。
沐朝夕心一沉,越往裡頭,屍體越多,也越來越殘酷,有錦衣衛的,也有穿著粗布短衣,看似是農夫打扮的刺客。
他們在交戰中死去。
沐朝夕去找白朮,臥房裡空無一人,驀地,聞到一股焦糊之氣。
沐朝夕透過窗戶見廚房倉庫地窖方向升起一股黑煙。
沐朝夕衝過去,卻見一群拿著武器打扮成農夫的健壯刺客倉皇跑出來,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追他們。
沐朝夕定睛一看,這群人身後是一個穿著明晃晃龍袍的人。
是正德帝。
年輕了十年的正德帝,他臉色發黃透亮,皮膚像鍍了一層蠟油。
他嘴上全是血,胸脯也是血紅一片,胸口的緙絲金龍成紅龍,像個野獸一樣將人群最後面落單的刺客撲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