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埃瑟絲知道自己死了,但她的感知卻還在……

這是非常奇妙的感覺,她的心臟不再跳動,呼吸停擺,可是她知道門板被人推開,有人走進來正想拖走她,但身邊的怪物忽然甦醒,有人開槍射擊,但怪物只是往後踉蹌兩步,然後俯衝上前啃食開槍的人,最後她們都死了,就倒在門邊,怪物繞過她們離開,緊接著樓梯口傳來更多槍擊聲,之後被咬死的獄警也顫顫顛顛起身,追逐依舊活命的新鮮食物。

埃瑟絲閉著眼,但她都看見了。

陷入深度睡眠前,她知道快艇已經淪陷,她也該走了,離開這裡前往真正的地獄。

「埃瑟絲。」光潔地板投射著牧師蒼老容顏。

她再次睜開眼,四周不再幽暗,而是光明亮麗的大廳,她看不見牆壁,無盡延伸的大理石地板彷佛地平線,她赤腳踩在上頭但不感覺冷,身上穿著白色連身裙,疑惑地站在牧師面前,她道:」這裡是哪?」

穿著牧師服的老先生笑容和藹,他就和埃瑟絲記憶中一模一樣。

是的,她死了,埃瑟絲知道。

看著曾經自殘過的手腕,眼角有些酸澀,事實上她想活下來,可是殘酷現實卻容不下任何懦弱的人,無論她是今天死或明天死,結局都一樣。她看著牧師,不自覺收緊手臂抱著自己,強烈顫抖沒有停止,她依然感到恐懼。

「我該去什麼地方?」似乎在很小的時候,她曾經問過牧師人死後會去哪,他說善良的人會迴天堂,那是個沒有哀傷和痛苦的地方,至於壞人則會下地獄,永遠接受業火的折磨,並與撒旦為伍。

那麼她算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你哪裡也不能去,埃瑟絲,」牧師撫過她的頭髮,指著上頭,道:「你要做的是睜開眼並且活下去。」她順著牧師的手指往頭頂看,沒有天花板的上空非常寬廣,毫無雲朵阻隔只有乾淨的藍色天空,彷佛畫布般向四方延展,不會有盡頭。

「我已經死了,牧師,我被怪物咬死了。」埃瑟絲心有餘悸地說著,她記得被撕咬的劇痛和被迫結束生命的無奈,在變質的世界裡,弱者只有被強者吞噬,而她不過是數以萬計中的其一名,那渺小且微不足道的一名。

「你確定自己死了?」牧師輕聲說著,他的眼神很溫柔,像是小時候要引導埃瑟絲看向天堂,而不是專注地獄,「埃瑟絲,你或許有些膽小,而且不相信自己能夠戰勝恐懼,但孩子,你擁有別人所沒有的特質。」

埃瑟絲看著牧師,她的人生早已走完,但她還不太瞭解自己。

到底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會因為想博得父親關愛而故意生病,會因為要讓母親疼愛而故意調皮,因為最討厭哥哥所以總是在別人面前說他的閒話,在學校因為不擅長交朋友而乾脆斷絕往來,因為喜歡漂亮的女孩而總是偷窺,因為怕被獄友痛打而變得寡言,因為被人厭惡而乾脆放棄自己。

這是她,埃瑟絲·伊萊。

「我是個悲觀而且沒用的人,牧師,從出生到現在,我沒做過什麼好事。」埃瑟絲低頭著看腳尖,她習慣這麼做,寬廣的視野不適合她,純淨的天空不屬於她,對埃瑟絲來說,只有腳下站著那丁點土地,才是最安全的。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牧師笑著抬頭看天空,他牽著埃瑟絲的手讓她別專注在底下,而該放眼看更遠的地方,「我知道有個孩子在十二歲仍然相信有聖誕老人,我知道有個孩子在父親生日那天守夜了整晚,我知道有個孩子怕母親操勞而體貼的做家事,我知道有個孩子雖然沒有哥哥優秀,但她總是盡力完成自己的功課,我知道有個孩子很害羞不敢表達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有個孩子心靈非常脆弱,卻總是表現得無所謂的樣子,我知道有個孩子為了活下去,她非常努力,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牧師與埃瑟絲對望,笑道:「而那個孩子就是你,埃瑟絲。」

是我嗎?聽起來這麼美好的人,會是我嗎?

「不需要哀傷,孩子。」牧師伸手擦拭埃瑟絲的眼淚,這時她才驚覺自己哭了。

埃瑟絲狼狽地抹去淚珠,壓抑在心底的委屈卻像湧泉般不斷上升,最後衝破控制力瘋狂的宣洩。她從哽咽變成嚎啕大哭,從安靜地流淚變成趴在地上瑟縮,埃瑟絲咬著下唇,聲音卻不斷從嘴角溢位,她想說些什麼,可是她怕一說出口就會發狂,足足忍耐了二十五年,在她的人生中套下無數的鎖,為了變成大家認為的‘埃瑟絲’,她得戴起多少偽裝,或者該做多少本違背心意的事?

她以為沒人知道,埃瑟絲以為除了自己,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孩子,沒有人是十全十美,普遍價值觀認為的善人,也會做出違背良心的事,反之所謂的惡人,也會有大發慈悲的時候,你為了別人眼光將自己壓縮,最後變成誰也不是,埃瑟絲,這樣是不對的,」牧師順著她的背,道:「盡情的哭吧,把所有的痛苦和哀傷都釋放出來,之後你會發現真正的自己無比勇敢,在扭曲且道德淪喪的世界裡,你擁有最特別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