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刑能捱,相思難解,平生事,那堪回首。
「風娘,我的妻!」齊明睿一遍一遍在心中叫。
出身富貴錦衣玉食,從未做過體力苦活,烈日下寒風裡幹著粗重的活,承受不住咬牙強撐,數次病重掙扎著不肯放棄生命,捨不得拋下母親弟妹,捨不得丟下他的妻。
法華寺與崔扶風見面之前,齊明睿見過崔扶風。
齊明睿善制鏡,丹青也極妙,齊家鏡的鏡背紋飾一半出自他的筆下,那日他到書肆購繪畫顏料,掌櫃依慣例把他請進鋪子一側招待貴客的房間,拿了各式顏料桌面擺開供他挑選,他正看著,外頭傳來說話。
「昨日可真真沒臉。」一個聽來年紀大些的女子道。
「阿耶平日瞧著極寵阿孃,沒想到二姐一發火就軟了,實在氣人。」年輕些的聲音介面。
兩人絮絮說著,邊說邊罵。
原來年長些的女人是某戶人家的妾室,得當家寵愛,昨日歲末祭祖典禮上穿了正紅色裙裳,當家假裝沒看到,正室眼眶紅紅不敢發火,正室年僅十四歲的二女兒一言不發上前,就在人前,將女人衣裳扒了,只留中衣褻褲風中瑟瑟發抖,當家的大怒抬手要摑二女兒,二女兒淡淡道:「阿耶可要想好再打,這一巴掌打下來,兒勢必要請族中叔伯還有湖州城各家家主評理。」
「二孃那話冰刀子似的,好不嚇人。」年長的聲音微顫。
「可不是,阿耶也被她嚇住了。」年輕的女子恨恨道。
齊明睿聽著,只覺這兩個女人驕狂又無教養,暗暗搖頭。
正室穿正紅色,妾室穿桃紅色,千百年約定成俗的規矩,平時也罷了,逢家祭年宴等正典,居然穿正紅裙衫公然挑釁正室夫人,當眾被剝衣裳只怪她不知輕重。
又想,這是誰家當家男人,怎地如此糊塗。
那正室夫人忒無用了。
那二女兒當真好樣的,作為晚輩卻敢為母出頭,出手凌厲果斷,在父親欲責備自己偏袒妾室時,又搬出外人來,世俗條條框框擺在那裡,男人再是寵妾室也得有個限度,請人評理,理虧的是男人。那二女兒不僅敢做敢為,更兼聰敏過人,懂得怎麼讓男人無話可說。
悉悉裙裾移動聲音,沓沓腳步聲遠去,說話聲音漸遠,兩個女人走了。
「這兩個是崔氏布莊的東家崔百信的愛妾和么女,他家呀,那真是說不完的爭風吃醋雜事。」掌櫃嘖嘖。
齊明睿「嗯」一聲,調配顏料,攤開紙,執筆。
「咦,好巧,剛見過崔家姨娘跟三娘,就見到崔二孃。」掌櫃訝異道,看窗外。
那個敢作敢為機敏無雙聰慧過人的二女兒。
齊明睿醮顏料的筆頓了一下。
「說起來,崔百信三個女兒都極美,這個二女兒卻是美得不知如何形容了。」掌櫃伸長脖子眼睛一瞬不瞬看窗外。
齊明睿微微一笑,扭頭看去,手裡狼毫一顫,胭脂紅落在紙上,鮮豔的一抹。
山洪爆發滾滾衝下,滔天巨浪覆面而來,那一瞬間,腦子一片空白,只那張明豔照人的臉龐定格。
等到齊明睿回過神來追了出去,北風凜凜,婀娜窈窕的身影已遠去。
那一日崔扶風披著白狐毛滾邊大氅,頭髮攏在頭頂梳靈蛇髻,插一枚青玉垂珠釵,她看向路邊鋪戶頭部擺動時,玉釵垂珠輕晃,這讓她明豔的面龐更多了幾分鮮活,他側頭看去時,她恰從窗前走過,他清楚地看清她的眼睛形狀,很奇特,柳葉兒似,圓融裡帶著尖刺兒。
齊明睿終於知道,掌櫃為何說不知如何形容她的美了。
那雙眼睛在齊明睿腦子紮下,生根,發芽。
他打聽她閨名,得知她名扶風。打聽她性情,打聽所有跟她有關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