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借刀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崔扶風笑笑,摸摸齊明毓腦袋,回頭看,鏡工們垂頭喪氣,情緒低落,這麼下去可不行。

「陶家仿製咱們創新的銅鏡,咱們卻無可奈何,也怪不得大家生氣。」齊明毓道。

崔扶風點頭,根源不除,大家的氣就消不了,可千百年來,匠藝就是你學我我學你,銅鏡如是,織染、陶瓷等等亦然,律法也沒規定不許仿製。

這麼想著,崔扶風心念一動,有了主意。

大夫們給傷者診治完走了,暮色昏昏,鏡工們相互攙扶站起來,崔扶風大踏步進廳,掌心往下壓了壓,「都坐下,我有話說。」

鏡工們面面相覷,緩緩坐了下去。

崔扶風挽起裙襬,在眾人當中席地坐下,道:「說我閒話的已證實不是陶家人,這個揭過不提,陶家仿製咱們家的新品銅鏡,這個仇卻不能不報,打架這種事不能幹的,陶家並不比咱們勢弱,佔不到便宜,白討皮肉之苦,便是比咱們勢弱,侍強凌弱也非君子之為,大家參詳一下,有什麼辦法讓陶家不能仿製新品銅鏡。」

「有什麼辦法沒?」眾人互相詢問。

一圈下來,一齊搖頭,「沒辦法,這種事,官府都不管,從來沒人管。」

「這麼說,仿製別人家的東西乃是習以為常的事了。」崔扶風輕蹙眉。

鏡工們一齊點頭。

「那麼,便怪不得陶家了。」崔扶風道。

眾人咬牙。

「既如此,我覺得這回咱們上陶家鏡坊打砸,是真的錯了。」崔扶風環視眾人,緩緩道:「今日陶家仿製了咱家的新品銅鏡,明日費家,不久,整個湖州城的制鏡人家,乃至大唐各地鏡坊,都會相繼仿製,咱們是不是要一家一家打過去?」

鏡工們臉上憤色緩緩消退,現了頹然,不久換了羞色。

崔扶風緊接著又道:「往上追溯,千百年前,咱們齊家說不定也是從別人家學的制鏡技藝,匠藝不分家,要怪,也只能怪律法沒保護匠人的創新。」

眾人交頭接耳,一人羞愧道:「家主說的是,是我們莽撞了。」

「就是。」許多人附和,不久,一模一樣的道歉聲,大家起身,一齊朝崔扶風鞠躬,「我們行事衝動,給家主惹麻煩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崔扶風擺手,示意眾人坐下,大笑:「你們這回打得好,讓人都瞧著,咱們齊家人不是好欺負的,都是血性男兒,敢說我閒話,就等著捱揍吧,咱家雖說賠了點錢,可也出了一口惡氣。」

眾人怔了怔,跟著笑,挺起胸膛,得意不已。

「咱們家辛辛苦苦研製的銅鏡被人仿製,是吃了虧,可我覺得,被人跟在屁股後頭仿製,總比學人家強,你們說是不是?」崔扶風又道,「屁股」兩字特意加重了語氣。

一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小娘突然說粗話,眾人一怔,抬頭看,崔扶風微微歪頭,漆黑的眸子裡調皮狡黠的笑意,眾人大笑,有人拍身邊同伴,有人捶地,笑得東歪西倒。

「大家要加把勁喲,爭取一直走前頭,一直被人效仿。」崔扶風伸手,袖子下垂翻卷,雪白一截手腕,掌心向外,齊明毓就在她身邊,抬手,跟她擊掌。

「對,我們要一直走在前頭。」眾人歡喜大叫,伸手跟身邊的人擊掌,再探身跟其他人擊掌,啪啪一聲一聲細細的脆響,接著匯聚成巨大的擊掌聲。

齊家鏡工下山回家,一路高歌,歡聲笑語。

崔扶風站在鏡坊臺階上,含笑看著,晚風吹起裙襬,閨閣小娘的飄逸秀美里,透了凜凜威嚴。

費易平設了局,滿心歡喜等著齊陶兩家大打出手,誰知打了一半便停了,不由得失望。

「接下來怎麼做?」費祥敦問。

陶柏年怕是懷疑費家了,再接著動手腳,不容易成事。

檯面上銅鏡堆積,色澤暗淡,渾沒有齊陶兩家新品銅鏡的華美,費易平眯起細細的三角眼看著,半晌,陰沉沉一笑:「準備一份重禮,我走一趟刺史府。」

刺史府署衙大堂側門進去一個小小的院落,衙役們不辦差時歇息的地方,往裡二堂,孫奎平時處理公務的地方,再往裡走方是刺史府內堂。

內堂富麗堂皇,二堂卻是樑柱紅漆微有掉落,堂中傢俱也不甚鋥亮。

燭火高高燃著,孫奎二堂中扶著頭歪坐案後,臉上紅疙瘩堪比雨後春筍,一個比一個粗,酒喝多了,鼻頭越發通紅油亮,案上一疊等著處理的公案,草草翻了翻,綠豆眼眯了眯,扔給一側蔣興,「你來。」

「孫公放心,屬下定妥當處理。」蔣興搖頭晃腦,之乎者曰念念有聲。

齊明睿到底落入什麼人手裡?帶走他的人意欲何為?

孫奎這一年多提心吊膽,顫顫驚驚日夜不寧。崔扶風居然搬動長安城權貴為齊家謀逆案作了了結,其後齊家鏡坊製出世間從未見過的新品銅鏡,齊家如冉冉東昇旭日,又是一番心病。

齊明睿沒死崔扶風不知道,在她看來,齊明睿是他害死的,害夫之仇不共戴天,唯恐齊家勢大了,崔扶風找他算賬。

差役遞了費易平的拜貼進來,孫奎看一眼,興致缺缺,欲待不見,費家也是湖州城制鏡大家,丟給蔣興,「你去見他,瞧瞧有什麼事。」

蔣興出去,不多時,手裡捧著一個紅漆匣子回來,興奮叫:「孫公,你瞧瞧。」

匣蓋開啟,黃澄澄亮閃閃一尊金佛。

孫奎霎地坐直身體,探手接過,兩眼放光:「金佛!」拿出來,左瞧右瞧,掂了掂,「這分量,是赤金的,不滲假。」

「送禮自然沒送假的。」蔣興嘿嘿笑。

「費易平送的?」孫奎把金佛收進匣子裡,咳了咳,一臉正氣道:「他想本刺史幫他做什麼?你別胡亂答應,貪贓枉法的事本刺史不做。」

「屬下心裡有數,這事能做。」蔣興笑道。

費易平說,齊陶兩家一千多個鏡工持械爭鬥,擾亂湖州城治安,請孫奎明正典法,治一治兩家鏡工。

「齊家氣盛,陶家與齊家隱隱結盟之勢,本官正愁找不到藉口治他們呢。」孫奎大聲叫好,吩咐蔣興:「明日一早,你即帶人去把陶齊兩家的人都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