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鏡子製出,圈帶雲紋飄逸生動,內區,一輪紅日下,鳳鳥展翅引頸,鳳羽張開密如鱗紋,羽毛纖細如絲,形態優美,婀娜多姿。
整面鏡子構圖豐滿,層次分明,色澤絢麗多采,華美之處前所未有。
「這是屹今為止見過的最漂亮的鏡子!」鏡工們齊齊讚歎。
銅鏡傳閱時,大家雙手捧著,流連不捨,虔誠膜拜。
齊家鏡坊這次一定能勝出。
所有人都這麼說。
崔扶風也是這樣認為,躊躇滿志,意氣風發。
銅鏡定名丹鳳朝陽鏡。
獻鏡事關重大,崔扶風身為家主,必得要上京的,陪崔扶風上京的人,頗費一番思量。
齊姜氏身體略有好轉,卻未痊癒,還理不了事,府裡頭離不開齊平。鏡坊裡頭,齊安也走不開。雪沫雖是下奴,卻是從小賣進崔家,一直在崔扶風身邊服侍,不曾吃過苦,經不起長途跋涉,而且帶上她,不過服侍起居罷,崔扶風如今不是此前十指小沾陽春水的閨閣嬌娘,無人服侍也可。
齊明毓是最好的人選,雖說只得十二歲,然齊明睿去世的短短時間,成長極快,上次化解謠言事件,他一個人安排無半點疏漏,一同上京,既長見識,又能叔嫂兩個互相照應。
齊明毓也想陪崔扶風上京。
齊姜氏卻不同意,路遙千里,深怕齊明毓有閃失。
崔扶風最後決定一個人上京。
此次上京由長安來的採鏡使帶路,同行除了齊陶費三家的家主,還有湖州各家制鏡人家派出的人,這麼多人同行,當不會有什麼意外。
而且她上一回去長安,單身一人跟陶柏年上路,此番若帶人同行,反顯得之前行為可疑。
齊明毓本還想堅持,崔扶風這麼一說,只好作罷。
府衙通知辰時初刻出發,崔扶風卯時中刻到府衙,府衙門前僅費易平一人,一件簇新正紅色暗八仙雲錦胡袍,衣料極好,做工精緻,禁不得五短身材,倒有些醜人作怪的意味。
費易平衝崔扶風笑了笑,拱手施禮,有禮而謙和。
崔扶風想起齊安評價他面上一套背後一套,小人之極,抱揖回了一禮,亦不言語,站到一旁等著。
陸陸續續各家當家人到來,大家都騎馬,沒帶隨從,人越來越多,卯時末刻,除了陶柏年,其他人都到了。
清晨,小城薄霧瀰漫,空氣寒涼。
崔扶風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微微有些不安。
湖州城制鏡人家雖有無數,然齊陶費三家高高在上,大家明知拼不過,朝廷有令,不參與不行,興致不高,來的遲些也是有的,陶家則不然,陶柏年如此怠待,是不是揹著人另闢蹊徑了?
此次獻鏡,齊家上下滿懷厚望,若不能勝出……崔扶風望一眼馬鞍一側包袱,那裡麵包著欲敬獻的朝陽丹鳳鏡,深吸氣,在心中否認。
不可能。
齊家鏡本就是銅鏡中翹楚,此番又有大膽的創新,不可能落敗。
背後傳來嘎吱嘎吱聲,府衙大門緩緩拉開,孫奎陪著採鏡使從裡面遠遠走了出來。
陶柏年再不來可就趕不上了,趕不上,那可是目無朝廷,目無皇家,即便不獲罪,也失去獻鏡的機會了。
崔扶風心中不安轉為無限歡喜。
卻不知,陶柏年早在眾家制鏡人家的家主未到,府衙門前只她和費易平兩人時便來了,遠遠看得她只得一人上京,低低罵了一聲,調轉馬上離開,急奔回府。
陶柏年到家,進門,喊來陶石,命馬上去商鋪裡買一頂帳篷。
「買帳篷做什麼?」陶石迷糊。
「上京路上若是荒郊野外露宿,就用到了。」陶柏年道。
「採鏡使奉皇命而來,幹嘛不住官驛要野外露宿?」陶石更糊塗。
「蠢材,怎麼問那麼多。」陶柏年不耐煩,陶石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不問個究竟不罷休之色,氣道:「獻鏡之爭關係重大,誰家勝出,誰家便能揚名天下,費易平那廝一肚子壞水,我是男人不好算計,崔二孃一個女人要算計她忒簡單,採鏡使同行不便動大手腳,荒郊野外露營卻是簡單不過,偏崔二孃此次連帶個人同行都沒有,以防萬一,我備下賬篷給她用。」
「原來如此。」陶石茅塞頓開,道:「二郎這麼關心崔二孃,一片苦心,可要讓崔二孃知道。」
「苦心個屁,齊陶費三家鼎立,費易平盯的就是齊家,我便可專心制鏡,齊家這時還不能出事,懂不懂?」陶柏年罵道。
「不懂。」陶石嘟嚷,才不信,心道二郎你還是不是男人了,敢作不敢當,愛慕崔二孃又不丟臉。
「快去,我收拾被褥出來你還沒買了帳篷回來,二郎我打斷你的腿。」
天啊!還要帶被褥。
他家二郎考慮的真周到!
陶石讚歎,怕真個被打斷腿,往外急跑。
「再買個夜壺。」陶柏年背後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