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輿過去,兩人視線錯開。
「崔百信若不答應,哪來的婚禮?」發問那人不以為然。
「這你就小瞧崔二孃了,她想嫁,崔百信阻止不了……」
喜輿行遠,聽不到後面的話了。
崔扶風心中思量開,這陶二郎如何知道阿耶不同意自己出嫁的?
阿耶去衙門告自己忤逆尚未回府,訊息自然還沒傳開,這人應當只是猜測。
回想那陶二郎模樣,青色兗州鏡花綾裁成的錦袍,金紅兩色絲線精繡如意紋薑黃寬滾邊,華麗昂貴,眉眼間一股毫不掩飾的傲氣,想必家世極好。
姓陶,行二,崔扶風思索片時知道男人是誰了——湖州城與齊家、費家齊名的制鏡世家陶家的二郎陶柏年。
陶柏年也是嫡出,上面一個庶出兄長,雖則尚未接任家主之位,他阿耶陶駿已將鏡坊事務盡交他手上,接任家主遲早的事,齊明睿之外,湖州城許多耶孃心中的佳婿貴婿,與齊明睿有湖州雙璧雅稱。
齊明睿如玉,溫潤清雅,翩翩天上仙,皎皎雲中月。陶柏年另是一股寶劍鋒藏的銳利凜冽,湖州懷春小娘莫不為兩人傾倒。
齊府臨時搭起的青廬透著肉眼可見的草率,半點不見喜慶之色。
崔扶風也曾小女兒旖旎心思,想過自己跟齊明睿拜堂的情形,再不曾想過,成親之時齊明睿不在,喉頭髮堵,眼眶酸澀。
齊明毓一雙手瑟瑟發抖,小臉雪白。
崔扶風眼角掠過看到,輕咬了咬唇,強自壓下衝到眼眶的淚水。
納徵那日她見過齊明毓,當時的他何等快活,天真無瑕如枝頭歡聲啾啾叫的小鳥。
那日齊家送來的聘禮許多,精美貴重,崔府上下一片忙亂,雪沫也去前頭幫忙,只她不便露面留在碎影閣中,她在鏡臺前靜坐,忽聽得窗欞噠一聲響,抬頭看去,又是噠一聲,一粒石子落下。
崔扶風推開窗,幾步遠一個少年,正紅色束箭袖錦袍,工筆畫描繪出來般的眉眼,眉心一點胭脂痣,左手捧著一把石子,右手抓著一粒,正要再扔過來,被捉個正著也不跑,一臉好玩兒,彎起嘴角,笑嘻嘻看她。
那樣精緻的眉眼,不問,崔扶風也猜到是誰,微微一笑,「毓郎怎麼偷跑到這裡來了,你阿兄知道嗎?」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少年傻了眼,稍時,燦然笑開,「大嫂,你好美。」
不過十一歲,抖然間家門驟變,難為他了。
崔扶風悄悄伸一隻手,就著大袖的遮掩,重重握了一下齊明毓的手。
齊明毓身體一顫,轉頭看她。
崔扶風從團扇遮擋的縫隙朝他溫柔地笑了笑。
齊明毓不抖了,霜打般的無神的眉眼瞬間閃亮鮮活,灼灼奪目,挺直背脊,穩步前行。
青廬裡頭紅燭高燃,騰騰火焰映著大紅喜字貼紙。
齊姜氏端端正正坐著,精心梳洗妝扮,赭紅襦裙,挽著凌雲髻,滿頭珠翠,厚重的脂粉掩住蒼白的面色。齊妙挨著她站著,圓月臉龐幾分軟乎乎的肉感,一雙水靈靈大眼裡面沒有喜色,佈滿惶恐不安。
儐贊清咳了一聲,拜堂儀式將開始。
急驟的馬蹄聲突地傳來,片刻間來到青廬前停下,崔扶風止不住滿心希翼,齊姜氏驀地站起來,推齊妙,急促道:「快去看看,是不是你大兄回來了。」
齊妙未及抬步,氈簾從外面掀起,來人挾著寒風進來,三十出頭年紀,個子很高,很瘦,麻桿一般,長方臉,下巴鬍鬚虯結,血紅的眼睛。
崔扶風見過這人,齊家鏡坊管事齊安,此情此景,一顆心瞬間沉進無底深淵。
齊妙齊明毓似也覺不妥,失聲問:「我大兄呢?」
齊姜氏顫顫看齊安,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大郎……已身故……」齊安疾走幾步到齊姜氏面前,轟然跪倒,放聲大哭,「下奴和齊平快馬急趕,午後在太湖邊追上孫刺史一行,不見家主,孫刺史正領著官役太湖裡撈人,道家主投太湖自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