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他說。

「那麼,你就不要白白地折磨自己了,」神父滿有把握地大聲說:「多年以前,這兒就有一條街用過這個名稱,當時的人都習慣用街名來給自己的兒女起名字。」

奧雷連諾不覺氣得渾身顫抖。

「哼!」他說。「這麼說,你也不相信羅。」

「相信什麼?」

「奧雷連諾上校發動過三十二次國內戰爭,但每一次都失敗了,」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回答。「政府軍包圍並打死了三千多工人,後來又用一列二百節車廂的火車把屍體運走,扔到了海里。」

神父以充滿憐憫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

「哎,我的孩子,」他嘆息道,「對我來講,單是相信我們兩人這會兒還活著,就足夠了。」

這樣,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阿瑪蘭塔·烏蘇娜只好預設關於柳條筐的說法,這倒不是因為他們相信它的真實性,而是它能把他們從苦惱的恐懼中解脫出來。隨著阿瑪蘭塔·烏蘇娜腹中胎兒的逐漸成長,他們越來越協調一致,在這座只需最後一陣風就會倒塌的房子裡,他們越來越習慣於孤獨的生活。他們把自己的活動限制在一個最小的空間裡,這空間從菲蘭達的臥室開始,直到長廊的一角。他們在菲蘭達的臥室裡,已經感到了夫婦生活的歡樂。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給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寫回信時。阿瑪蘭塔·烏蘇娜就在長廊上為未來的嬰兒編織毛線襪和小便帽。然而,房子的其他部分在破壞力的不斷衝擊下都已搖搖欲墜,首飾作坊、梅爾加德斯的房間、聖索菲婭·德拉佩德那個原始的寂靜王國,都陷在房子的深處,就象陷在一片茂密的叢林裡,誰也沒有足夠的勇氣走進這片叢林。貪得無厭的大自然從四面八方包圍著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阿瑪蘭塔·烏蘇娜,他們繼續栽種牛至草和秋海棠,用生石灰劃一條分界線,圍住自己的世界,在早已開始的螞蟻和人的戰鬥中築起最後一個堡壘。這時。阿瑪蘭塔·烏蘇娜頭髮很長,沒有梳理,臉上現出黑斑,兩腿浮腫,她那古希臘人似的柔和體形也由於懷孕變醜了,已經不象她提著一籠不合心意的金絲雀、帶著俘獲的丈夫回到家裡的那一天那麼年輕了,但依然保持著原來的振奮精神。「真見鬼!」她笑著說,「誰能想到,咱們最後竟會象野獸一樣生活!」在阿瑪蘭塔·烏蘇娜懷孕的第六個月,他們跟外界的最後一點聯絡也中斷了,當時他們收到一封信,看得出這封信不是出自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之手。它是從巴塞羅那寄出的,但信封上的地址卻是用藍墨水寫的,筆跡工整,有點象官方的通知。信的樣子普普通通,無可指摘,但又好象是不懷好意的人寄來的,阿瑪蘭塔.烏蘇娜正準備拆信,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卻從她手裡奪了過去。

「我不要看,」他說。「我不想知道信裡寫的什麼。」

正象他預感的那樣,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再也寫不了信了。陌生人的這封來信,結果誰也沒看,就躺在菲蘭達有一次忘記訂婚戒指的那塊擱板上,留給蛀蟲去齧食,讓噩耗的烈火把它慢慢燒掉。這時,一對與世隔絕的情人,正駕著一葉扁舟,逆時代潮流而行。這是一個將使他們生命終止的時代,一個將置他們子死地的不可抗拒的時代,這個時代正在竭盡全力地把這一對情人引到使他們滅絕的沙漠裡去。由於意識到這種危險,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阿瑪蘭塔·烏蘇娜同舟共濟地度過了最後的幾個月,他們忠誠相愛地等著那個在他們失去理智的情慾中受胎的兒子出世。夜裡,他們相互依偎地躺在床上時,既不怕螞蟻在月光下發出的響聲,也不怕蛀蟲的活動聲,更不怕隔壁房間裡正在滋長的雜草那清晰可聞、接連不斷的沙沙聲,他們常常被死者掀起的嘈雜聲驚醒。他們聽到,烏蘇娜為了維護自己的天堂,怎樣跟自然規律進行鬥爭;霍·阿·布恩蒂亞怎樣毫無結果地尋求偉大發明的真啼;菲蘭達怎樣吟誦禱文;失望、戰爭和小金魚怎樣使奧雷連諾上校陷入牲畜般的境地;奧雷連諾第二又怎樣在歡樂的酒宴方興未艾時孤獨地死去。於是他倆懂得人的愛情是高於一切的、不可抑制的,它能夠戰勝死亡,他倆重又感到自己無比幸福。他倆堅信自己將要繼續相愛下去,堅信任他們變成幽靈時,在昆蟲很快就要從他們這兒奪去可憐的天堂、未來其它一些生物又要從昆蟲那兒奪去這個天堂時,他們仍將久久地相愛下去。

一個星期日,傍晚六點,阿瑪蘭塔·烏蘇娜感到一陣臨產的劇病。笑容可掬的助產婆領著幾個由於飢餓而出來幹活的小女孩,把阿瑪蘭塔·鳥蘇娜抬到餐桌上,然後叉開雙腿,騎在她的肚子上,不斷用野蠻的動作折磨產婦,直到一個健壯小男孩的哭聲代替了產婦的叫喊聲。阿瑪蘭塔.烏蘇娜噙著淚水的眼睛看見了一個真正的布恩蒂亞,就象那些名叫霍.阿卡蒂奧的人一樣,嬰幾明澈的眼睛又酷似那些名叫奧雷連諾的人;這孩子命中註定將要重新為這個家族奠定基礎,將要驅除這個家族固有的致命缺陷和孤獨性格,因為他是百年裡誕生的所有的布恩蒂亞當中唯一由於愛情而受胎的嬰兒。

「他是一個真正吃人的野獸,」阿瑪蘭塔·烏蘇娜說。「咱們就管他叫羅德里格吧。」

「不,」她的丈夫不同意。「咱們還是管他叫奧雷連諾,他將贏得三十二次戰爭的勝利。」

在給嬰兒剪掉臍帶之後,助產婆開始用一塊布擦拭他小身體上一層藍瑩瑩的胎毛,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為她掌著燈。他們把嬰兒肚子朝下地翻過身來時,忽然發現他長著一個別人沒有的東西;他們俯身一看,竟然是一條豬尾巴!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阿瑪蘭塔·烏蘇娜並沒有驚慌失措,他倆不知道布恩蒂亞家族中是否有過類似的現象,也早已忘記烏蘇娜曾發出過的可怕的警告了,而助產婆的一番話使他們完全放了心。她說,等到小孩脫去乳牙以後,也許可以割掉這條無用的尾巴。然後,他們就再也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件事了,因為阿瑪蘭塔·烏蘇娜開始大出血,血如泉湧,怎麼也止不住。助產婆在產婦的出血口上撒了一些蜘蛛網和灰未,但這就象用手指按住噴泉口一樣毫無用處。起先,阿瑪蘭塔·烏蘇娜還竭力保持鎮靜,她拉著驚恐萬狀的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手,求他不要難過——因為象她這麼一個人,是心甘情願地來到這個世界,也是心甘情願離開這個世界的,——她望著助產婆的忙勁,不由得發出爽朗的笑聲。但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漸漸喪失了希望,因為她的臉色暗淡下來,好象亮光正從她臉上移開,最後,她陷入了沉睡狀態。星期一黎明,人們領來一個女人,這女人開始在她床邊大聲念止血的濤詞,據說這種禱詞對人和牲畜同樣靈驗,可是阿瑪蘭塔·烏蘇娜殷紅的鮮血,對於任何同愛情無關的妙方都毫無知覺。晚上,在充滿絕望的二十四小時之後,他們眼看著阿瑪蘭塔·烏蘇娜死去了,象泉水一般噴湧的鮮血已經流盡。她偽側影變得輪廓分明,臉上彷彿迴光返照,已不見痛苦的神色,嘴角邊似乎還掛著一絲微笑。

直到此刻,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才感到自己多麼熱愛自已的朋友們,多麼需要他們,為了在這一瞬間能和他們相處一起,他是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的。他把嬰兒安放在阿瑪蘭塔·烏蘇娜生前準備的搖籃裡,又用被子矇住死者的臉,然後就獨自在空曠的小鎮上躑躅,尋找通往昔日的小徑,他先是敲那家藥房的門。他已經好久沒來這兒了,發現藥房所在地變成了木器作坊,給他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婆,手裡提著一盞燈。她深表同情地原諒他敲錯了門,但執拗地肯定說,這兒不是藥房,從來不曾有過藥居,她有生以來從沒見過一個名叫梅爾塞德斯的、脖子纖細、睡眠惺怪的女人。當他把額頭靠在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昔日的書店門上時,禁不住啜泣起來,他懊悔自己當初不願擺脫愛情的迷惑,沒能及時為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的逝世哀悼,如今只能獻上一串串悔恨的眼淚。他又揮動拳頭猛擊「金童」的水泥圍牆,不住地呼喚著皮拉·苔列娜。此時,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天上掠過一長列閃閃發光的橙黃色小圓盤,而他過去曾在院子裡懷著兒童的天真,不知多少次觀看過這種小圓盤。在荒蕪的妓院區裡,在最後一個完好無損的沙龍里,幾個拉手風琴的正在演奏弗蘭西斯科人的秘密繼承者———個主教的侄女——拉法埃爾·埃斯卡洛娜的歌曲。沙龍主人的一隻手枯萎了,彷彿被燒過了,原來有一次他竟敢舉手揍他的母親。他邀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共飲一瓶酒,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也請他喝了一瓶。沙龍主人向他講了講他那隻手遭到的不幸,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也向沙龍主人談了談他心靈的創傷,他的心也枯萎了,彷彿也被燒過了,因為他竟敢愛上了自己的姑姑。臨了,他們兩人都撲籟簌地掉下了眼淚,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感到自己的痛苦霎那間消失了。但他獨自一人沐浴在馬孔多歷史上最後的晨曦中,站在廣場中央的時候,禁不住張開手臂,象要喚醒整個世界似的,發自內心地高喊道:

「所有的朋友原來全是些狗崽子!」

最後,尼格羅曼塔把他從一汪淚水和一堆嘔出的東西中拖了出來。她把他帶到自己的房間裡,把他身上擦乾淨,又讓他喝了一碗熱湯·想到自己的關心能夠安慰他,尼格羅曼塔便一筆勾銷了他至今還沒償還她的多日情場之賬,故意提起自己最憂愁、最痛苦的心事,免得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獨自一人哭泣。翌日拂曉,在短暫地沉睡了一覺之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醒了過來,他首先感到的是可怕的頭痛,然後睜開眼睛,想起了自已的孩子。

誰知嬰兒已不在搖籃裡了。剎那間,一陣喜悅湧上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心頭——他想,也許阿瑪蘭塔.烏蘇娜從死亡中復活過來,把兒子領去照顧了。可是,她依然躺在被子下面,僵硬得象一大塊行頭。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還依稀地記得,他回到家裡時,臥室的門是開著的。他穿過早晨散發著牛至草香味的長廊,走進餐廳,只見分娩以後,那隻大鍋,那條血跡班斑的墊被,那塊裝灰用的瓦片,那塊鋪在桌子上的尿布,那條放在尿布中央、繞在一起的嬰兒臍帶,還有旁邊的那些剪刀和帶子,全都沒有拿走。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心想,也許是助產婆昨夜回來把嬰兒抱走了。這個推測給了他集中思想所需的片刻喘息的機會,他在一把搖椅上躺下,在這把搖椅裡,雷貝卡學過刺繡,阿瑪蘭塔曾跟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下過棋,阿瑪蘭塔·烏蘇哪曾給嬰兒縫過衣服:就在這一剎那間——在他恍然大悟的剎那間——他終於明白自己的心再也承受不了往日那麼多的重負。他自己的和別人的往事象致命的長矛刺痛了他的心。他詫異地望見放肆的蜘蛛網盤在枯死的玫瑰花叢上,望見到處都長滿了頑固的莠草,望見二月裡明朗的晨空一片寧靜。就在這時,他看到了自己的兒子——一塊皺巴巴的咬爛了的皮膚,從四面八方聚集擾來的一群螞蟻正把這塊皮膚沿著花園的石鋪小徑,往自己的洞穴盡力拖去。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一下子呆住了,但不是由於驚訝和恐懼,而是因為在這個奇異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最終破譯梅爾加德斯密碼的奧秘。他看到過羊皮紙手稿的卷首上有那麼一句題辭,跟這個家族的興衰完全相符:

「家族中的第一個人將被綁在樹上,家族中的最後一個人將被螞蟻吃掉。」

在自己的一生中,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行為從來不象這天早晨如此理智:他忘記了死去的親人,忘記了對死者的悲痛,重新把菲蘭達的那些木十字架釘在所有的門窗上,不讓人世間的任何一種誘惑擾亂他。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已經知道,梅爾加德斯的羊皮紙手稿也指明瞭他的命運;在遠古的植物、冒氣的水塘以及光閃閃的昆蟲(這些昆蟲消滅了菲蘭達房間裡人的足跡)中間,他找到了這些依然完整無損的羊皮紙手稿;他無法剋制自己迫不及待的心情,還沒把它們拿到光亮的地方,就仁立在那兒嘀嘀咕咕地破譯起來——他沒有碰到任何困難,彷彿這些手稿是用西班牙文寫的,彷彿他是在晌午令人目眩的陽光下閱讀的。這是布恩蒂亞的一部家族史,在這部家族史中,梅爾加德斯對這個家族裡的事件提前一百年作了預言,並且陳述了一切最平常的細節。梅爾加德斯先用他本族的文字——梵文——記下這個家族的歷史,然後把這些梵文譯成密碼詩,詩的偶數行列用的是奧古斯都皇帝(奧古斯都(西元前63年——西元14年),羅馬第一位皇帝。)的私人密碼,奇數行列用的是古斯巴達的軍用密碼。至於梅爾加德斯採取的最後一個防範措施,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早在自己迷戀阿瑪蘭塔·烏蘇娜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思索了,那就是老頭兒並沒有按照人們一般採用的時間順序來排列事件,而是把整整一個世紀裡每一天的事情集中在一起,讓它們同時存在於一瞬之間。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對這個發現入了迷,一口氣地讀完了改成樂譜的「教皇通諭」——這些通諭是梅爾加德斯從前打算念給阿卡蒂奧聽的,實際上是預言阿卡蒂奧將被處死;接著,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發現了世上最美的一個女人誕生的預言,她的軀體和靈魂都將昇天;然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還查明瞭一對孿生兄弟的誕生,他們是在自己的父親死後出世的,他們未能破譯羊皮紙手稿,不僅是由於他們缺乏能力和韌勁,也是因為他們的嘗試為時過早。讀到這兒,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急於想知道自己的出身,不由得把羊皮紙手稿翻過去幾頁。剎那間吹來一陣微風,在這剛剛開始的微風中,夾雜著往日的聲響——老天竺葵發出的沙沙聲和頑固的懷舊病之前失望的嘆息聲。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沒有覺察到這陣微風,因為此刻他正好在他那好色的祖父身上發現了自己出身的初步跡象,這個祖父曾經輕率地闖到海市蜃樓的一片沙漠中去找一個不會使他幸福的美女,查明自己的祖父以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繼續順著本族血統的神秘小徑尋去,突然碰上了小蠍子和黃蝴蝶在半明不暗的浴室裡剎那間交配的情景,就在這間浴空裡,一個女人開頭是一種抗拒心情,後來向一個工人屈服了,滿足了他的情慾。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全神貫注地探究,沒有發覺第二陣鳳——強烈的颶風已經刮來,颶風把門窗從鉸鏈上吹落下來:掀掉了東面長廊的屋頂,甚至撼動了房子的地基。此刻,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發現阿瑪蘭塔,烏蘇娜並不是他的姐姐,而是他的姑姑,而且發現弗蘭西斯·德拉克爵士圍攻列奧阿察,只是為了攪亂這裡的家族血統關係,直到這裡的家族生出神話中的怪物,這個怪物註定要使這個家族徹底毀滅。此時,《聖經》所說的那種颶風變成了猛烈的龍捲風,揚起了塵土和垃圾,團團圍住了馬孔多。為了避免把時間花在他所熟悉的事情上,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趕緊把羊皮紙手稿翻過十一頁,開始破譯和他本人有大的幾首詩,就象望著一面會講話的鏡子似的,他預見到了自己的命運,他又跳過了幾頁羊皮紙手稿,竭力想往前弄清楚自己的死亡日期和死亡情況。可是還沒有譯到最後一行,他就明白自己已經不能跨出房間一步了,因為按照羊皮紙手稿的預言,就在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譯完羊皮紙手稿的最後瞬刻間,馬孔多這個鏡子似的(或者蜃景似的)城鎮,將被颶風從地面上一掃而光,將從人們的記憶中徹底抹掉,羊皮紙手稿所記載的一切將永遠不會重現,遭受百年孤獨的家族,往定不會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