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在講話嗎?」烏蘇娜叫道。
「連話也講不動啦!」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說。「象一支蠟燭燃盡了。」
在這明確的事實面前,烏蘇娜只好屈服。「我的天呀!」她輕輕地感嘆一聲。「這就是死嗎?」她不由得開始念禱文,這是一篇毫無聯絡的長禱文,持續了兩天多,直到星期二終於變成了雜亂無章的囈語:有向上帝的呼籲,也有殷切的教誨:要消滅紅螞蟻啦,否則房子就會轟隆一聲倒塌;別讓雷麥黛絲聖像前的神燈滅掉啦,別讓布恩蒂亞家的任何一個人娶親戚作妻子啦,不然生出的兒女會有一條豬尾巴。奧雷連諾第二總想利用她的囈語狀態探出金子藏放的地方,可是他的一次次糾纏都無收穫。「等主人回來以後,」烏蘇娜說,」上帝會啟示他,讓他找到財寶的。」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確信烏蘇娜隨時都可能與世長辭,因為這幾天自然界出現了一些不可理解的現象:玫瑰花忽然散發出陣陣苦艾味兒;聖索菲婭·德拉佩德不小心碰倒一隻南瓜形碟子,碟子裡撒落下來的菜豆種子在地板上組成一幅精確的海星幾何圖;有一天夜裡,天空中驟然掠過一長串橙黃色的小光碟。
果然,在那穌蒙難周的星期四清早,烏蘇娜去世了。在烏蘇娜最後一次想靠家人幫助計算她究竟活了多少歲時——當時香蕉公司還在,——她就算過自己不小於一百一十五歲,但也不大於一百二十二歲。最後她被安放在一口小小的棺材裡,棺材尺寸只比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睡過的搖籃稍大一點兒。參加葬禮的人寥寥無幾,一則是許多人都已忘記了烏蘇娜,二則是天氣發瘋似的熱——那天晌午熱得那麼厲害,竟使鳥兒都迷失了方向:有的象一顆顆子彈飛快地鑽進屋裡,有的穿過窗上的鐵絲網,死在一間間臥室裡。
最初,人們都認為鳥是死於瘟疫的。家庭主婦們忙拿出全身的勁兒,清掃房間裡的死鳥——午休的時候鳥死得特別多:男人們則一車一車地把死鳥扔下河去。在明朗的基督復活節那一天,百歲神父安東尼奧·伊薩貝爾忽然在講臺上宣告說,他昨天夜裡曾親眼看見一個流浪的猶太人把瘟疫傳到了鳥身上,他把流浪的猶太人描繪成一個公山羊和女異教徒的雜種,一個面目可憎的怪物,他的氣息能使空氣變得滾燙,他的出現能使年輕女人身懷怪胎。這些啟示性的說教,並沒有多少人當真,因為整個市鎮的人都已確信,這位教區牧師由於年老變成了瘋子。可是星期二清晨,一個婦女拼命的喊聲把左鄰右舍都驚醒起來——她發現了一些分成兩瓣的爪印,這些爪印既清晰又鮮明,不知是屬於哪一種兩足動物的,凡是看到它們的人,誰也不懷疑它們是神父描繪的那種可怕的怪物留下的。於是每一家的院子裡都設定了陷阱,沒過多少日子,神秘的外來者就被逮住了,在烏蘇娜死後兩星期的一天半夜裡,隔壁院子突然傳來一陣嚇人的慟哭聲,猶如一頭小公牛的哞哞叫聲,吵醒了佩特娜·柯特和奧雷連諾第二。他倆連忙跑出去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一群男人已把怪物從原先插在洞底、用於樹葉遮住的尖樁上拖了下來,怪物再也不會叫了。它象一頭大公牛那樣吊掛著,儘管它的身材並沒超過一個未成年的小孩子;傷口流著粘乎乎的綠血,全身都是爬滿壁蝨的粗毛和疥癬。跟神父看見的那個怪物不同的是,它的身體有些部分象人;但與其說它象人,還不如說它更象孱弱的天使;它有一雙乾淨纖細的手,一對眼睛又大又朦朧,兩個肩胛上傷痕累累、長著老繭的部分——顯然是樵夫用斧頭砍斷的一對翅膀的殘餘。為了使大家都能看到這個怪物,人們又把屍體倒掛在廣場的一棵杏樹上。等它開始腐爛時,就點起一堆火把它燒掉了,因為無法肯定:這個敗類如果是個動物,就該扔到河裡,如果是個基督徒,理應享受棺葬。就這樣,人們依然不清楚鳥兒是否真的死在它手裡;不過,正象神父所預言的,從此沒有一個新娘不身懷怪胎,炎熱也始終不見減退。
年底,雷貝卡相繼去世。三天前她就把自己鎖在臥室裡,跟隨她多年的女僕阿金尼達不得不向當局提出破門的請求。門一開啟,只見雷貝卡歪著由於生癬而禿了頂的腦袋,躺在自己那張孤零零的床上,象小蝦似地蜷縮著身子,嘴裡還含著自己的一隻大拇指。奧雷連諾第二獨自承擔了安葬事宜,他想把她的屋子整修一下,賣掉它。無奈這間屋子裡滲透了毀滅的氣息:油漆剛一塗上牆壁,就又剝落下來,用厚厚的一層石灰水也無法阻擋;雜草冒出了地面;房柱在悶熱的常春藤包圍中一根一根地腐爛。
這就是雨停後馬孔多的生活。萎靡遲鈍的人哪裡抵得住健忘症,這種健忘症使他們逐漸忘記了所有的往事。突然,在尼蘭德投降週年紀念日那天,共和國總統的幾個使者奉命來到了馬孔多,無論如何要把奧雷連諾上校多次拒絕的勳章授予英雄的後代。使者們為了找到一個瞭解這些後代蹤跡的人,整整輾轉了一個晚上。奧雷連諾第二差點鬼迷心竅地接受那個勳章,以為它畢竟是純金的。佩特娜.柯特卻告誡他說,這將是一種不體面的行為,他才放棄了自己的打算,儘管總統的代表們已經僱來樂隊,在隆重的授勳儀式上的發言也已準備好了。就在這個時候,一些吉卜賽人——最後一批繼承梅爾加德斯學問的人,來到了馬孔多。他們發現這個市鎮荒蕪不堪,它的居民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於是吉卜賽人又拿著一塊塊吸鐵石,把它們充作巴比倫學者的最新發明,走家串戶,而且又開始用放大鏡聚集陽光。有不少好奇的人張大嘴巴,盯著臉盆跳下木架,鍋子向吸鐵石滾去;也有不少人準備付出五十個生丁,不勝驚訝地瞧著一個吉卜賽女人從嘴裡取出假牙,接著又把它裝回原處。在空蕩蕩的火車站旁,現在只有舊式蒸汽機車停留片刻,拖著幾節不載人、不載貨的黃色車廂——這就是昔日鐵路上殘留下來的一切,看不到一列客車載滿旅客、掛著布勞恩先生的專用車廂,那種車廂裡放著主教安樂椅,裝著玻璃頂;也看不到一列貨車,載著一百二十節車廂的水果,通宵達旦、絡繹不絕地駛近車站。有一天,法官們來到馬孔多,調查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關於離奇的瘟疫襲擊鳥兒流浪的猶太人遇害的報告,正遇上可敬的神父在跟一群娃娃玩捉迷藏,他們便認定他的報告是老年人幻覺的結果,把他送進了痴人收容所。幾天以後,奧古斯托·安格爾神父,一個最新煉丹術的專家,來到這個市鎮,他一本正經、大膽粗魯,一天幾次親手敲打各式各樣的鐘,使教徒的心靈一直處於振奮狀態;他還從這一家走到那一家,喚醒一個個貪睡的人去聽彌撒。然而沒過一年,奧古斯托·安格爾神父就不得不承認自己失敗了:他也無力抵禦滯留在空氣中的惰氣,無力抵禦滾燙的灰塵——它到處瀰漫,使得一切都顯出衰老的樣子。熱得不堪忍受的午休時刻,擺到午餐桌上的肉丸子,總要使他昏昏欲睡。
烏蘇娜死後,整座房子又變成了廢墟。即使象阿瑪蘭塔烏蘇娜這麼一個剛強的人,再過許多年也不可能把房子從廢墟中搭救出來。那時,她將是一個成年婦女,毫無偏見,快快活活,富有時代感,腳踏實地,卻依然不可能敞開門窗,驅散毀滅的氣氛,不可能重建家園,不可能消滅在大白天放肆地順著長廊爬行的紅螞蟻,不可能使布恩蒂亞家恢復那種已經消失的好客精神;這個家庭對閉關自守的偏愛,猶如一個不可逾越的攔河壩,屹立在烏蘇娜風風雨雨的百年生活道路上,也佔據了菲蘭達的心靈。在熱風停息之後,菲蘭達不但拒不同意開啟房門,還叫人把一個個木十字架釘在窗欞上,為的是遵從父母的遺教,活生生地埋葬自己。她跟沒有見過的醫生之間代價高昂的通訊,也以徹底失敗告終。在月經多次延期之後,菲蘭達便在規定的那一天、那個時刻,把自己鎖在自己的臥室裡,頭朝北躺在床上,全身只蓋一條白被單。到了半夜,她忽然感到有一條不知用什麼冰冷的液體浸溼的餐布擱在自己臉上,醒來以後,只見太陽照進了窗戶,她那肚子上的一塊弧形傷疤正在泛紅-一從腹股溝開始,一直紅到胸骨。可是,早在規定的手術休息期還沒過去之前,菲蘭達就收到沒有見過的醫生一封令人不愉快的來信。信中告訴她說,他們曾為她作過一次仔細的檢查,檢查持續了六小時,但是沒有發現她的內臟有任何毛病能夠引起她不止一次十分詳盡地描述過的那些症狀。菲蘭達總是不愛說出任何東西的名稱,這個壞習慣又使她上了當,心靈感應術的醫生唯一發現的是子宮下垂,即使不動手術,靠宮託的幫助也能治癒。灰心喪氣的菲蘭達希望得到更明確的診斷,誰知那些沒有見過的醫生卻不再回她的信。她心裡對「宮託」這個不可理解的詞兒感到沉重,便決定不顧羞愧去問那位法國醫生,宮託究竟是什麼東西。這時她才聽說法國醫生在三個月前吊死在倉庫橫樑上了,奧雷連諾上校的一個老戰友違背大家的意願,把他埋葬在墳地上。於是,菲蘭達只好依靠自己的兒子,兒子從羅馬給她寄來一些宮託和一份使用說明書。菲蘭達開頭還背誦這份說明書,後來為了對所有的人隱瞞自己的病情,又把它扔進了廁所。其實,這是一種不必要的預防措施,因為這座房子裡的最後幾個人根本就不注意菲蘭達。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沉湎在孤獨的老年生活中,除了為全家做點簡單的午餐,她把其它的時間都用來照料霍.阿卡蒂奧第二了。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俏姑娘雷麥黛絲美貌的阿瑪蘭塔·烏蘇娜,如今也把以往用去折磨烏蘇娜的時間,用來準備功課。奧雷連諾第二偽女兒開始顯露與眾不同的聰明才智,而且特別用功。這些素質使她父親心裡又產生了從前梅梅在他心裡引起過的那些希望。他答應阿瑪蘭塔。烏蘇娜,要按照香蕉公司時期的慣例,送她到布魯塞爾去完成學業。這個理想使他又想耕耘洪水沖毀的土地。不過,人們難得在家裡看到他,他只是為了阿瑪蘭塔.烏蘇娜才去那兒,因為對菲蘭達來說,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已成了外人。那個已成青年的小奧雷連諾也越來越熱衷於與世隔絕的孤獨生活。奧雷連諾第二相信,菲蘭達遲早會由於年老軟下心來,讓沒有得到承認的孫子投身到城市生活中去:在城市裡,當然誰也不會想去翻他的家譜。但小奧雷連諾顯然愛上了遠離塵囂的孤獨生活,他從未表示任何一點願望,去認識家門以外的世界。烏蘇娜叫人開啟梅爾加德斯的房間之後,他便開始在這個房間附近轉來轉去,不時往門縫裡窺視,不知什麼時候,也不知怎的,他忽然跟霍·阿卡蒂奧第二相互交談起來,彼此十分同情,成了朋友。過了許多個星期,有一天小奧雷連諾講起火車站上的血腥大屠殺,奧雷連諾第二這才發現了他倆建立的友誼。那一天,不知是誰在桌子旁邊對撇下馬孔多的香蕉公司表示惋惜,因為從那時起,這個市鎮就開始走下坡路;小奧雷連諾立即跟他爭論起來,他的話使人感到他簡直象是一個善於表達思想的成年人。他的觀點跟一般人的看法不同,他認為,要不是香蕉公司使馬孔多偏離了正確的軌道,讓它受到了毒化,把它劫掠一空,而且香蕉公司的工程師們不願向工人們讓步,又釀起一場大水,那麼馬孔多準是一個有著偉大前途的城鎮。小奧雷連諾還談到了一些確鑿可靠的詳細情節:軍隊怎樣用機槍打死一群聚集在車站上的工人——總共有三千多人,怎樣把屍體裝上一列有二百節車廂的火車,把他們扔到海里,他講得頭頭是道,但在菲蘭達看來,他的話無異是讀書人褻瀆耶穌的汙穢言詞。跟大多數人一樣,她深信不疑的是官方的報導,他們說車站廣場上似乎什麼事也沒發生。她有點反感地認為這孩子繼承了奧雷連諾上校無政府主義的傾向,便叫他閉起嘴來。相反地,奧雷連諾第二卻證實了孿生兄弟的話是可靠的。實際上,被人看做瘋子的霍.阿卡蒂奧第二,當時是家裡所有的人中最有頭腦的人,是他教會小奧雷連諾讀書寫字的,是他引導這孩子研究羊皮紙手稿的,也是他向這孩子灌輸自己的見解的,是他說香蕉公司給馬孔多帶來災難的,他的這種見解跟歷史學家們採納的、教科書中闡述的那種習慣說法迎然不同。不知過了多少年,當小奧雷連諾長大成人時,大家還把他的話錯當成一種謬論。在熱風、灰塵和炎熱都滲透不進的小房間裡,他倆還回憶起很久以前一個幽靈似的老頭兒,戴著一頂烏鴉翅膀似的寬邊帽,背朝窗戶坐在這兒說古道今,他倆同時發現,在這個房間裡,始終是三月,始終是星期一。這時,他倆才明白全家把霍.阿.布恩蒂亞看成瘋子是錯誤的,恰恰相反,他是家裡唯一頭腦清醒的人,清楚地瞭解這樣一個真理:時間在自己的運動中也會碰到挫折,遇到障礙,所以某一段時間也會滯留在哪一個房間裡。另外,霍·阿卡蒂奧第二還給羊皮紙手稿的密碼符號分了類,把它們排成一張表。他深信,這張表相當於四十六個到五十三個字母組成的字母表,這些字母單獨寫出來就象小蜘蛛和小壁蝨,把它們聯成行又象是曬在鉛絲上的內衣。小奧雷連諾不由得想起自己曾在英國百科全書裡見到過這類東西,便把書拿來比較了一下,兩張表果然相符。
在奧雷連諾第二打算推行謎語抽彩的時候,每夭早上他都覺得咽喉有點發緊,似乎那兒有一口痰卡住了。佩特娜·柯特斷定這只是惡劣的天氣引起的一種不舒服之感,便在每天早上拿一把小刷子給他的上顎抹一層蜂蜜和蘿蔔汁,抹了一年多。不料奧雷連諾第二咽喉裡的腫瘤越長越大,連呼吸都開始發生困難,他只好去拜訪皮拉,苔列娜,問她知不知道有什麼草藥能治腫瘤。他的這位曾在妓院裡當過老鴇的外祖母,精神矍鑠,已經活到一百歲,卻依然把醫學看成一種迷信。她連忙向紙牌請教。抽出的一張是被黑桃傑克的長劍刺中咽喉的紅桃老開,占卜老婦由此推論,菲蘭達在丈夫的照片上紮了一根別針,想靠這種陳舊的方式迫使他回家,可她又缺乏巫術知識,這就引起了丈夫體內的腫瘤。除了完整地儲存在家庭影集裡的那些結婚照片之外,奧雷連諾第二記不得他還有什麼照片,就瞞著自己的妻子,翻遍了整座房子,只在五斗櫥的深處發現了半打包裝特殊的宮託。他以為這些橡皮製的漂亮玩意兒準跟巫術有關,連忙在口袋裡藏了一隻,拿去給皮拉·苔列娜看。皮拉·苔列娜也不能斷定這種神秘玩意兒的用途和性質,不過覺得它們實在令人可疑,便叫奧雷連諾第二把半打宮託都拿來給她,為了以防萬一,她在院子裡生起一堆火,把它們燒了個精光。她建議奧雷連諾第二抓一隻生蛋的母雞,往雞身上撒尿,然後把它活埋在栗樹下面的泥地裡,就可以消除菲蘭達可能造成的災害。奧雷連諾第二由衷地相信事情準會成功,就採納了這些建議。他剛給掘出的土坑蓋上一層幹樹葉,就感到呼吸好象順暢些了。不明真相的菲蘭達把宮託的失蹤解釋成沒有見過的醫生對她的報復,就趕緊在內衣背面縫上一隻貼身口袋,把兒子寄給她的一些新宮託藏在裡面。
奧雷連諾第二活埋抱蛋母雞之後過了六個月,一天半夜裡,他咳嗽一陣醒了過來,感到似乎有一隻大蟹在用鐵螯亂挾他的內臟。這時他才開始明白,不管他燒掉了多少今人迷惑的宮託,也不管他在多少母雞身上撒尿,他照樣面臨著死亡,這才是唯一確鑿而又可悲的現實。他沒向任何人透露這個想法。由於擔心死亡可能在他送阿瑪蘭塔·烏蘇娜去布魯塞爾之前來臨,他不由得拿出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勁頭,一星期搞了三次抽彩,代替過去的一次抽彩,天還沒亮,他就起床,懷著只有即將死亡的人才能理解的痛苦心情,跑遍了全鎮,連最偏僻、最貧窮的居民區也不放過,一心想把自己的小彩票賣光。「請看天意呀!」他一路叫喊。「不要錯過機會,百年才有一次呀!"他令人感動地裝出一副高高興興、彬彬有禮、十分健談的樣子,但從他那沁出汗珠的死灰色臉上,一眼就可看出,他很快就不再是這個世界上的居民了,那對正在折磨他內臟的蟹螯使他不得不偶爾溜到一塊荒地上去,避開旁人的目光,坐下來喘一口氣,哪怕只有一分鐘也好。可是半夜裡,一想到在那些酒吧旁邊長吁短嘆的孤身女人身上可能賺得一大筆錢,他就又起床,在人們尋歡作樂的那條街上轉來轉去。「請看,這個號碼已經四個月沒有人抽到了!」他指著自己的彩票向她們說。「不要錯過機會,生命比我們想象的還短促呀:」最後,大家失去了對他的敬意,開始挖苦他;在他一生的最後幾個月裡,人家再也不象從前那樣尊敬地稱他「奧雷連諾先生,,而是毫不客氣地當面叫他「天意先生」。他的嗓音也變得越來越微弱、低沉,終於變成了狗的嘶叫聲。雖然奧雷連諾第二還能在佩特娜.柯特的院子裡保持人們對發獎的興趣,但是由於嗓門越來越低,疼痛日益加劇,眼看就要痛得不堪忍受,他就越來越明白拿豬和山羊來抽彩也不能幫助他的女兒去布魯塞爾了。這時他忽然想出一個主意,搞一次神話般的抽彩:把自己那塊被大水沖毀的土地作為獎品,反正有錢的人可以想法平整土地。這個主意對每一個人都有誘惑力。鎮長親自用特別通告宣佈了這次抽彩,每張彩票一百個比索,人們一群群地組織起來,合夥購買彩票,不到一個星期,全部彩票就銷售一空。一天晚上,發獎以後,那些走運的人舉行了一次豪華的酒重,有點象從前香蕉公司鼎盛時期熱鬧的慶祝會,奧雷連諾第二最後一次用手風琴演奏了弗蘭西斯科人的歌曲,只是他再也不能唱這些歌了。
兩個月後,阿瑪蘭塔·烏蘇娜準備去布魯塞爾。奧雷連諾第二交給女兒的錢,不僅有他從不同尋常的抽彩中賺得的一切,而且包括他在一生的最後幾個月裡的全部積蓄,還有他賣掉自動鋼琴、舊式風琴和各種不再討人喜歡的舊傢俱所得到的一小筆錢。根據他的計算,這些錢足夠她整個唸書時期花銷,不清楚的只有一點——口來的路費是不是夠。菲蘭達一想到布魯塞爾距離罪惡的巴黎那麼近,內心深處就冒火,她堅決反對女兒的布魯塞爾之行。不過安格爾神父的一封推薦信使她心裡又平靜了。信是寫給一個修道院附設的天主教女青年寄宿中學的,這個學校答應阿瑪蘭塔·烏蘇娜在那兒一直住到學習結束。另外,神父還找到一群去托萊多的聖芳濟派的修女,她們同意帶著姑娘一起去,在托萊多再給她聯絡直接到布魯塞爾去的可靠旅伴。當這件事正在書來信往地加緊進行時,奧雷連諾第二就在佩特娜·柯特的幫助下,為阿瑪蘭塔·烏蘇娜作準備。等到那天晚上,她的東西放進菲蘭達年輕時放置嫁妝的一隻大箱子以後,一切都已考慮周到了,未來的女大學生也已記住:該穿怎樣的衣服和絨布拖鞋橫渡大西洋;她上岸時要穿的配有銅鈕釦的天藍色呢大衣和那雙精製的山羊皮鞋應當放在哪兒。她又牢牢地記住,從舷梯上船時應該怎樣邁步,免得摔到水裡;記住自己不可離開那些女修士一步,記住自己只能吃飯時走出自己的船艙;在公海上,無論遇到怎樣的景緻,她都不該回答男男女女可能向她提出的一切問題。她隨身帶了一瓶預防暈船的藥水和一個小本子,小本子上有安格爾神父親筆記的六段抵禦暴風雨的禱詞。菲蘭達給她縫了一條藏錢的帆布腰帶,並且示範了一下怎樣束在腰裡,晚上也可以不取下來;她還想送給女兒一隻金便盆,是用漂白劑洗淨、用酒精消過毒的,可是阿瑪蘭塔·烏蘇娜沒有接受她的禮品,說她擔心大學裡的女同學會取笑她。再過幾個月,奧雷連諾第二在臨死的床上將回憶起的女兒,就跟他最後一次見到的阿瑪蘭塔·烏蘇娜一樣。她身穿一件粉紅色綢上衣,右肩上彆著一朵假三色繭,腳上穿著一雙精製的薄膜乎底的山羊皮鞋和一雙有橡皮圓吊帶的絲襪。她身材不高,披著長頭髮,她那滴溜溜的目光,就象烏蘇娜年輕時的目光,她那既無眼淚又無笑容的告別舉止,證明她繼承了高祖母的堅毅性格。她聽完菲蘭達最後的教誨,沒來得及放下二等車廂那扇滿是灰塵的玻璃窗,列車就開動了。隨著列車速度的逐漸加快,奧雷連諾第二也加緊了腳步,他在列車旁邊小跑,拉著菲蘭達的一隻手,免得她跌跤。女兒用手指尖向他投來一個飛吻,他好不容易趕了上去,揮了揮手,表示回答。一對老夫婦一動不動地長久站在灼人的太陽下,望著列車怎樣變成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黑點——他們婚後還是頭一次手攜著手地站在一起哩。
八月九日,布魯塞爾來的第一封信還沒到達之前,霍·阿卡蒂奧第二在梅爾加德斯的房間裡跟小奧雷連諾談話,談著談著,他就前言不搭後語地說:
「你要永遠記住:他們有三千多人,全部扔進了海里。」
說完,他便一頭撲倒在羊皮紙手稿上,睜著眼睛死了。同一時刻,在菲蘭達床上也結束了一場長時間的痛苦鬥爭,那是霍·阿卡蒂奧第二的孿生兄弟跟挾住他咽喉的蟹螯之間進行的一場鬥爭。一星期之前,皮包骨的奧雷連諾第二帶著自己的旅行箱和破手風琴,悄然無聲地回到了父母親的房子裡,他是回來履行自己死在妻子身旁的諾言的。佩特娜·柯特幫他收拾好了衣服,一滴眼淚也沒落,就跟他分了手,但是忘記把他躺在棺材裡要穿的一雙漆皮鞋裝進旅行箱了。所以,在知道奧雷連諾第二去世之後,她穿上喪服,用報紙把漆皮鞋包好,便來要求菲蘭達同意她跟遺體告別,菲蘭達連門坎都不讓她跨過。
「請您為我考慮考慮吧,」佩特娜·柯特懇求她。「我這麼屈辱地來,可見我多麼愛他。」
「姘頭活該受到這種屈辱,」菲蘭達答道。「跟你睡過覺的許多男人中間,還有人要死的,你就等他死時拿這雙皮鞋給他穿吧。」
為了履行自己的誓言,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拿來一把菜刀,割斷霍.阿卡蒂奧第二屍體的喉管,這才相信他不是被活埋的。一對孿生兄弟的屍體安放在兩個同樣的棺材裡,這時,只見他們死後又變得象青年時代那樣相象了。奧雷連諾第二的酒友們在他的棺材上放了一個花圈,花圈上繫著一條深紫色緞帶,上面寫著一句題詞:「繁殖吧,母牛,生命短促呀!」這種汙辱死者的行為激怒了菲蘭達,她忙叫人把花圈扔到汙水坑裡去。幾個傷心的酒徒從房子裡抬出棺材,在最後一陣倉促的準備中把它們搞錯了,把奧雷連諾第二的屍體埋在為霍·阿卡蒂奧第二挖掘的墳墓裡,而將霍·阿卡蒂奧第二的屍體埋葬在他兄弟的墳墓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