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知道這件事情的親戚只有霍·阿卡蒂奧和雷貝卡,這時,阿卡蒂奧是跟他倆保持著密切關係的,這種關係的基礎與其說是親人的感情,不如說是共同的利益。霍·阿卡蒂奧被家庭的重擔壓得彎著脖子。雷貝卡的堅強性格,她那不知滿足的情慾,她那頑固的虛榮心,遏制了丈大桀驁不馴的脾氣——他從一個懶漢和色鬼變成了一頭力氣挺大的、幹活的牲口。他倆家裡一片整潔。每天早晨,雷貝卡都把窗子完全敞開,風兒從墓地吹進房間,通過房門刮到院裡,在牆上和傢俱上都留下薄薄一層灰塵。吃土的慾望,父母骸骨的聲響,她的急不可耐和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消極等待,——所有這些都給拋到腦後了。雷貝卡整天都在窗前繡花,毫不憂慮戰爭,直到食廚裡的瓶瓶罐罐開始震動的時候,她才站起身來做午飯;然後出現了滿身汙泥的幾條獵狗,它們後面是一個拿著雙筒槍、穿著馬靴的大漢;有時,他肩上是一隻鹿,但他經常拎回來的是一串野兔或野鴨。阿卡蒂奧開始掌權的時候,有一天下午突然前來看望雷貝卡和她丈夫。自從他倆離家之後,阿卡蒂奧就沒有跟他倆見過面,但他顯得那麼友好、親密,他們就請他嚐嚐烤肉。

開始喝咖啡時,阿卡蒂奧才說出自己來訪的真正目的:他接到了別人對霍·阿卡蒂奧的控告。有人抱怨說,霍·阿卡蒂奧除了耕種自己的地段,還向鄰接的土地擴張;他用自己的牛撞倒了別人的籬笆,毀壞了別人的棚子,強佔了周圍最好的耕地。那些沒有遭到他掠奪的農民——他不需要他們的土地——他就向他們收稅。每逢星期六,他都肩挎雙筒槍,帶著一群狗去強徵稅款。霍·阿卡蒂奧一點也不否認。他強詞奪理地說,他侵佔的土地是霍·阿·布恩蒂亞在馬孔多建村時分配的,他能證明:他的父親當時已經瘋了,把事實上屬於布恩蒂亞家的地段給了別人。這是沒有必要的辯解,因為阿卡蒂奧根本不是來裁決的。他主張成立一個登記處,讓霍·阿卡蒂奧侵佔的土地合法化,條件是霍·阿卡蒂奧必須讓地方當局代替他收稅。事情就這樣商定。過了幾年,奧雷連諾上校重新審查土地所有權時發現,從他哥哥家所在的山丘直到目力所及之處,包括墓地在內的全部土地都是記在他哥哥名下的,而且阿卡蒂奧在掌權的十一個月中,在自己的衣兜裡不僅塞滿了稅款,還有他允許人家在霍·阿卡蒂奧土地上埋葬死人所收的費用。

過了幾個月,烏蘇娜才發現了大家都已知道的情況,因為人家不願增加她的痛苦,是把這種情況瞞著她的。起初,她產生了懷疑。「阿卡蒂奧在給自己蓋房子啦,」她試圖拿一匙南瓜粥喂到丈夫嘴裡,假裝驕傲地告訴他。但她忍不住嘆氣:「我不知道為啥,這些都不合我的意。」隨後,她知道阿卡蒂奧不僅蓋成了房子。甚至給自己訂購了維也納傢俱,她就懷疑他動用了公款。有個星期天做完彌撒回來,她看見他在新房子裡跟自己的軍官們玩紙牌。「你是咱們家的恥辱,」她向他叫嚷。阿卡蒂奧沒有理睬她。烏蘇娜這時才知道,他有一個剛滿半歲的女兒,跟他非法同居的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又懷了孕。烏蘇娜決定寫信給奧雷連諾上校,不管他在哪兒,把這些情況告訴他,然而隨後幾天事態的發展,不但阻止了她實現自己的計劃,甚至使她感到後悔。對馬孔多的居民來說,「戰爭」至今不過是一個詞兒,表示一種模糊的、遙遠的事情,現在成了具體的、明顯的現實了。二月底,一個老婦騎著一頭毛驢,驢背。上載著一些笤帚,來到馬孔多鎮口。她的模樣是完全沒有惡意的,哨兵沒問什麼就讓她通行了,他們以為她不過是從沼澤地來的一個女商販,老婦逕直走向兵營。阿卡蒂奧在以前的教室裡接見她,這教室現在變成了後方營地:到處都可看見卷著的或者懸在鐵環上的吊鋪,各個角落都堆著草蓆,地上亂七八糟地扔著步槍、卡賓槍、甚至獵槍。老婦採取「立正」姿勢,行了個軍禮,然後自我介紹:

「我是格列戈里奧·史蒂文森上校。」

他帶來了不好的訊息。據他說,自由黨人進行抵抗的最後幾個據點已給消滅了。奧雷連諾上校正在一面戰鬥,一面撤離列奧阿察,派他帶著使命來見阿卡蒂奧,說明馬孔多無需抵抗就得放棄,條件是自由黨人的生命財產必須得到保障。阿卡蒂奧輕蔑地打量古怪的信使,這人是不難被看成一個可憐老婦的。

「你當然帶有書面指示羅,」他說。

「不,」使者回答,「我沒帶任何這類東西。每個人都明白,在目前情況下,身邊是不能有任何招惹麻煩的東西的。」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條小金魚來放在桌上。「我認為這就夠了,」他說。阿卡蒂奧看出,這確實是奧雷連諾上校所做的小金魚。不過,這個東西也可能是誰在戰前就買去或偷去的,因此不能作為證件。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使者甚至不惜洩露軍事秘密。他說,他帶著重要使命潛往庫拉索島,希望在那兒招募加勒比海島上的流亡者,弄到足夠的武器和裝備,打算年底登陸。奧雷連諾上校對這個計劃很有信心,所以認為目前不該作無益的犧牲。可是阿卡蒂奧十分固執,命令把使者拘押起來,弄清了此人的身份再說:而且,他誓死要保衛馬孔多鎮。

沒等多久。自由黨人失敗的訊息就越來越可信了。三月底的一天晚上,不合節令的雨水提前潑到馬孔多街上的時候,前幾個星期緊張的寧靜突然被撕心裂肺的號聲衝破了,接著,隆隆的炮擊摧毀了教堂的鐘樓。其實決定抵抗純粹是瘋狂的打算。阿卡蒂奧指揮的總共是五十個人,裝備很差,每人頂多只有二十發子彈。誠然,在這些人當中有他學校裡的學生,在他漂亮的號召激勵之下,他們準備為了毫無希望的事情犧牲自己的性命。炮聲隆隆,震天動地,只能聽到零亂的射擊聲、靴子的踐踏聲、矛盾的命令聲、毫無意義的號聲;這時,自稱史蒂文森上校的人,終於跟阿卡蒂奧談了一次話。「別讓我戴著鐐銬、穿著女人的衣服可恥地死,」他說,「如果我非死不可,那就讓我在戰鬥中死吧,」他的話說服了阿卡蒂奧。阿卡蒂奧命令自己的人給了他一支槍和二十發子彈,讓他和五個人留下來保衛兵營,自己就帶著參謀人員去指揮戰鬥。阿卡蒂奧還沒走到通往沼地的路上,馬孔多鎮口的防柵就被摧毀了,保衛市鎮的人已在街上作戰,從一座房子跑到另一座房子;起初,子彈沒有打完時,他們拿步槍射擊,然後就用手槍對付敵人的步槍了,最後發生了白刃戰。失敗的危急情況迫使許多婦女都拿著棍捧和菜刀奔到街上。在一片混亂中,阿卡蒂奧看見了阿瑪蘭塔,她正在找他:她穿著一個睡衣,手裡握著霍·阿·布恩蒂亞的兩支舊式手槍,活象一個瘋子。阿卡蒂奧把步槍交給一個在戰鬥中失掉武器的軍官,帶著阿瑪蘭塔穿過近旁的一條小街,想把她送回家去。烏蘇娜不顧炮彈的呼嘯,在門口等候,其中一發炮彈把鄰舍的正面打穿了一個窟窿。雨停了街道滑溜溜的,好似融化的肥皂,在夜的黑暗裡只能摸索前進。阿卡蒂奧把阿瑪蘭塔交給烏蘇娜,轉身就向兩個敵兵射擊,因為那兩個敵兵正從旁邊的角落裡向他開火。在櫥裡放了多年的手槍沒有打響。烏蘇娜用身體擋住阿卡蒂奧,打算把他推到房子裡去。「去吧,看在上帝份上,」她向他叫道。「胡鬧夠啦!」

敵兵向他倆瞄準。

「放開這個人,老大娘,」一個士兵吆喝,「要不,我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阿卡蒂奧推開烏蘇娜,投降了。過了一陣,槍聲停息,鐘聲響了起來。總共半小時,抵抗就被鎮壓下去了。阿卡蒂奧的人沒有一個倖存。但在犧牲之前,他們勇敢地抗擊了三百名敵兵。兵營成了他們的最後一個據點。政府軍已經準備猛攻。自稱格列戈里奧·史蒂文森的人,釋放了囚犯,命令自己的人離開兵營,到街上去戰鬥。他從幾個視窗射擊,異常靈活,準確無誤,打完了自己的二十發子彈使人覺得這個兵營是有防禦力量的,於是進攻者就用大炮摧毀了它。指揮作戰的上尉驚訝地發現,瓦礫堆裡只有一個穿著襯褲的死人。炮彈打斷的一隻手還握著一支步槍,彈夾已經空了;死人的頭髮又密又長,好象女人的頭髮,用梳子別在腦後;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根鏈條,鏈條上有條小金魚。上尉用靴尖翻過屍體,一看死者的面孔,就驚得發呆了。「我的上帝!」他叫了一聲。其他的軍官走攏過來。

「你們瞧,他鑽到哪兒來啦,」上尉說,「這是格列戈里奧·史蒂文森呀。」

黎明時分,根據戰地軍事法庭的判決,阿卡蒂奧在墓地的牆壁前面被槍決了。在一生的最後兩小時裡,他還沒弄明白,他從童年時代起滿懷的恐懼為什麼消失了。他傾聽他的各項罪行時是十分平靜的,完全不是因為打算表現不久之前產生的勇氣。他想起了烏蘇娜——這時,她大概跟霍·阿·布恩蒂亞一起,正在栗樹下面喝咖啡。他想起了還沒取名的八個月的女兒,想起了八月間就要出生的孩子。他想起了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出來打仗時,她為了第二天的午餐而把鹿肉醃起來的情景,他記起了她那披到兩肩的頭髮和又濃又長的睫毛,那樣的睫毛彷彿是人造的。他懷念親人時並沒有感傷情緒,只是嚴峻地總結了自己的一生,開始明白自己實際上多麼喜愛自己最憎恨的人。法庭庭長作出最後判決時,阿卡蒂奧還沒發現兩個小時已經過去了。「即使列舉的罪行沒有充分的罪證,」庭長說,「但是根據被告不負責任地把自己的部下推向毫無意義的死亡的魯莽行為,已經足以判決被告的死刑。」在炮火毀掉的學校裡,他曾第一次有過掌權以後的安全感,而在離這兒幾米遠的一個房間裡,他也曾模糊地嚐到過愛情的滋味,所以他覺得這一套死亡的程式太可笑了。其實,對他來說,死亡是沒有意義的,生命才是重要的。因此,聽到判決之後,他感到的不是恐懼,而是留戀。他一句話沒說,直到庭長問他還有什麼最後的要求。

「請告訴我老婆,」他用響亮的聲音回答。「讓她把女兒取名叫烏蘇娜,」停了停又說:「象祖母一樣叫做烏蘇娜。也請告訴她,如果將要出生的是個男孩,就管他叫霍·阿卡蒂奧,但這不是為了尊敬我的大伯,而是為了尊敬我的祖父。」

在阿卡蒂奧給帶到牆邊之前,尼康諾神父打算讓他懺悔。「我沒有什麼懺悔的,」阿卡蒂奧說,然後喝了一杯黑咖啡,就聽憑行刑隊處置了。行刑隊長是個「立即執行」的專家,他的名字並不偶然,叫做羅克·卡尼瑟洛上尉,意思就是「屠夫」。毛毛麗不停地下了起來,阿卡蒂奧走向墓地的時候,望見天際出現了星期二燦爛的晨光。他的留戀也隨著夜霧消散了,留下的是無限的好奇。行刑隊命令他背向牆壁站立時,他才發現了雷貝卡——她滿頭溼發,穿一件帶有粉紅色小花朵的衣服,正把窗子開啟。他竭力引起她的注意。的確,雷貝卡突然朝牆壁這邊瞥了一眼,就驚恐得愣住了,然後勉強向他招手告別。阿卡蒂奧也向她揮了揮手。在這片刻間,幾支步槍黑乎乎的槍口瞄準了他,接著,他聽到了梅爾加德斯一字一句朗誦的教皇通諭,聽到了小姑娘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在教室裡摸索的腳步聲,感到自己的鼻子冰冷、發硬,就象他曾覺得驚異的雷麥黛絲屍體的鼻子。「嗨,他媽的,」他還來得及想了一下,「我忘了說,如果生下的是個女孩,就管她叫雷麥黛絲吧。」接著,他平生的恐懼感又突然向他襲來,象一次毀滅性的打擊,上尉發出了開槍的命令。阿卡蒂奧幾乎來不及挺起胸膛和抬起腦袋,就不知從哪兒湧出一股熱乎乎的液體,順著大腿往下直流。

「雜種!」他叫喊起來。「自由黨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