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有個弟弟,」他向她說,「他就要來店裡幫我的忙了。」

阿瑪蘭塔覺得自己受了屈辱,氣虎虎地回答他說,她決定不管怎樣都要阻撓姐姐的婚姻,即使她自己的屍體不得不躺在房門跟前。皮埃特羅·克列斯比被這威脅嚇了一跳,忍不住把它告訴了雷貝卡。結果,由於烏蘇娜太忙而一直推遲的旅行,不到一個星期就準備好了。阿瑪蘭塔沒有抗拒,可是跟雷貝卡分手時,卻在她耳邊說:

「你別做夢!哪怕他們把我發配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想方設法使你結不了婚,即使我不得不殺死你。」

由於烏蘇娜不在,而無影無蹤的梅爾加德斯仍在各個房間裡神秘地遊蕩,這座房子就顯得又大又空了。雷貝卡負責料理家務,印第安女人經管麵包房。傍晚,皮埃特羅·克列斯比帶著薰衣草的清香來到的時候,手裡總要拿著一件自動玩具當做禮物,未婚妻就在大客廳裡接待他;為了避免流言蜚語,她把門窗全都敞開。這種預防措施是多餘的,因為義大利人舉止謙恭,雖然這個姑娘不過一年就要成為他的妻子,可他連她的手都不碰一下。這座房子逐漸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玩具。自動芭蕾舞女演員,八音盒,雜耍猴子,跑馬,鈴鼓小丑——皮埃特羅·克列斯比帶來的這些豐富多采的自動玩具,驅除了霍·阿·布恩蒂亞自從梅爾加德斯去世以來的悲傷,使他回到了自己研究鍊金術的時代。這時,他又生活在一個樂園裡了,這兒滿是開了膛的動物和拆散的機械;他想改進它們,讓它們按照鐘擺的原理不停地動。奧雷連諾卻把作坊拋在一邊,開始教小姑娘雷麥黛絲讀讀寫寫。起初,小姑娘寧願要自己的小囡囡,而不願要每天下午都來的這個陌生男人;他一來到,家裡的人就讓她放下玩具,給她洗澡、穿上衣服,叫她坐在客廳裡接待客人。可是,奧雷連諾的耐心和誠摯終於博得了她的歡心,以致她一連幾小時跟他呆在一起,學習寫字,用彩色鉛筆在小本兒上描畫房子和牛欄,畫出金光四射的落日。

感到不幸的只有雷貝卡一個人,她忘不了妹妹的威嚇。雷貝卡知道阿瑪蘭塔的性格和傲慢脾氣,害怕兇狠的報復。她一連幾小時坐在浴室裡咂吮指頭,拼命剋制重新吃土的慾望。為了擺脫憂慮,她把皮拉·苔列娜叫來,請皮拉·苔列娜用紙牌給她占卜。皮拉·苔列娜照舊含糊不清地說了一通之後,預言說:

「只要你的父母還沒埋葬,你就不會幸福。」

雷貝卡渾身顫慄。她彷彿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場夢,看見自己是個小姑娘,帶著一隻小箱子、一張木搖椅和一條口袋,走進布恩蒂亞的房子——口袋裡是什麼東西,她始終都不知道。她想起一個穿著亞麻布衣服的禿頂先生,他的襯衫領子被一個金色鈕釦扣得緊緊的,但他一點不象紙牌上的紅桃老k。她也想起了一個十分年輕、漂亮的女人,有一雙溫暖、芬芳的手,但是這雙手跟紙牌上那個方塊皇后好象患風溼的手毫不相同;這個年輕女人經常把花朵戴在她的頭髮上,帶她到鎮上綠樹成蔭的傍晚的街頭去閒逛。

「我不明白,」雷貝卡說。

皮拉·苔列娜感到困窘。

「我也不明白,可這是紙牌說的。」

雷貝卡對這模糊的預言感到不安,就把它告訴了霍·阿·布恩蒂亞。他責罵她相信紙牌的占卜,可他自己卻悄悄地翻箱倒櫃,搬動傢俱,撬起地板,掀開床鋪,尋找那隻裝著骸骨的袋子。據他記得,自從房屋改建以來,他就沒有見過那隻袋子。他暗中把一些泥瓦匠叫來,其中一個承認他把袋子砌在一間臥室的牆壁裡了,因為它妨礙他幹活。接連幾天,他們都把耳朵貼在每一堵牆壁上仔細傾聽,最後才聽到深沉的「咔嚓咔嚓」聲。他們打通牆壁,骸骨袋子仍然完整無損地放在那兒。同一天,他們就把骸骨埋在一個沒有墓碑的墳坑裡了,那墳坑距離梅爾加德斯的墓塚不遠;霍·阿·布恩蒂亞如釋重負地回到家裡,因為,對於這件事情,他有時就象想起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那麼沉痛。他經過廚房時,吻了吻雷貝卡的腦門。

「別再胡思亂想啦,」他向她說。「你會幸福的。」

阿卡蒂奧出生之後,烏蘇娜就不讓皮拉·苔列娜來自己家裡了;但是皮拉·苔列娜跟雷貝卡交上了朋友,這家的大門又對她敞開了。她一個人就象一群山羊,一天要來好多次,來了就幹最重的家務,非常賣力。有時,她也到作坊裡去幫助阿卡蒂奧修照相底片,既勤快又溫存,這個青年終於感到不好意思。他的腦瓜都給這個女人攪昏了。她那溫暖的皮膚,她身上發出的煙味,以及她在暗室裡的狂笑,都分散把他的注意力,使他不斷地跟東西相撞。

有一次,皮拉·苔列娜在作坊裡看見正在幹首飾活的奧雷連諾,她就倚著他的桌子,讚賞地觀察他耐心而精確地工作。事情是突然發生的。奧雷連諾確信阿卡蒂奧是在另一個房間裡,然後才朝皮拉·苔列娜揚起眼來,正巧跟她的視線相遇,她眼裡的意思就象晌午的太陽那麼明朗。

「唔,」奧雷連諾問道。「什麼事哇?」

皮拉·苔列娜咬緊嘴唇,苦笑了一下。

「你打仗真行,」她回答。「彈無虛發。」

奧雷連諾相信自己的預感已經應驗,就感到鬆快了。他又在桌上埋頭幹活,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他的聲音既平靜又堅定。

「我承認他,」他說。「他就取我的名字吧。」

霍·阿·布恩蒂亞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把鐘上的發條連線在一個自動芭蕾舞女演員身上,這玩具在本身的音樂伴奏之下不停地舞蹈了三天。這件發明比以往的任何荒唐把戲都叫他激動。他不再吃飯,也不再睡覺。他失去了烏蘇娜的照顧和監督,就幻想聯翩,永遠陷入瞭如痴似狂的狀態,再也不能復原了。他整夜整夜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喃喃自語,想方設法要把鐘擺的原理應用到牛車上,應用到犁鏵上,應用到一動就對人有益的一切東西上。失眠症把霍·阿·布恩蒂亞完全搞垮了,有一天早晨,一個頭發雪白、步履蹣跚的老頭兒走進他的臥室,他也沒有認出此人。原來這是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最後弄清楚了客人的身份,發現死人也會衰老,霍·阿·布恩蒂亞非常驚訝,而且產生了懷舊之情。「普魯登希奧,」他叫道,「你怎麼從老遠的地方跑到這兒來了?」在死人國裡呆了多年,普魯登希奧強烈懷念活人,急切需要有個夥伴,畏懼陰曹地府另一種死亡的迫近,他終於喜歡自己最兇狠的冤家了。他花了許多時間尋找霍·阿·布恩蒂亞,他向列奧阿察來的死人打聽過,向烏帕爾山谷和沼澤地來的死人打聽過,可是誰也無法幫助他。因為,梅爾加德斯來到陰間,在死亡簿上用小黑點劃了「到」之前,其他的死人還不知道馬孔多。霍·阿·布恩蒂亞跟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一直談到夭亮。幾小時以後,他由於失眠變得疲憊不堪,走進奧雷連諾的作坊,問道:「今天是星期呀?」奧雷連諾回答他是星期二。「我也那麼想,」霍·阿·布恩蒂亞說,「可我突然覺得,今天還是星期一,象昨天一樣。你瞧天空,瞧牆壁,瞧秋海棠。今天還是星期一。」奧雷連諾對他的怪里怪氣已經習以為常,沒有理睬這些話。下一天,星期三,霍·阿·布恩蒂亞又來到作坊。「這簡直是一場災難,」他說。「你瞧瞧空氣,聽聽太陽的聲音,一切都跟昨天和前天一模一樣。今天還是星期一。」晚上,皮埃特羅·克列斯比遇見他在走廊上流淚:他不太雅觀地、抽抽嗒嗒地哭訴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哭訴梅爾加德斯,哭訴雷貝卡的雙親,哭訴自己的爸爸媽媽——哭訴他能想起的、還在陰間孤獨生活的人。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給了他一隻用後腿走鋼絲的「自動狗熊」,可也未能使他擺脫愁思。於是皮埃特羅·克列斯比就問,霍·阿·布恩蒂亞不久以前向他談到過的計劃——使人飛到空中的鐘擺機器搞得如何了?霍·阿·布恩蒂亞回答說,製造這種機器是不可能的,因為鐘擺能使任何東西升到空中,它自己卻不能上。星期四,霍·阿·布恩蒂亞又來到作坊,他的面孔露出了完全的絕望。「時間機器壞啦,」他幾乎號啕地說,「烏蘇娜和阿瑪蘭塔又去得那麼遠!」奧雷連諾罵他象個小孩兒,他就順從地一聲不響了。在六個小時之內,他仔細地觀察了各種東西,打算確定它們的樣子跟頭一天有沒有差別,並且堅持不渝地尋找變化,藉以證明時間的推移。整個晚上他都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呼喚普魯登希奧·阿古廖爾、梅爾加德斯和一切死人來分擔他的憂慮,可是誰也沒來。星期五早晨,家裡的人還在睡覺,他又開始研究周圍各種東西的形狀,最後毫不懷疑這一天還是星期一。接著,他抓住一根門閂,使出渾身非凡的力氣,兇猛地砸爛了鍊金器具、照相機洗印室和金銀首飾作坊,同時,他象著了魔似的,快嘴快舌地尖聲叫嚷,但是誰也不懂他叫些什麼。他還想毀掉整座房子,可是奧雷連諾馬上叫了左鄰右舍的人來幫忙。按倒霍·阿·布恩蒂亞,需要十個人;捆起他來,需要十四個人,把他拖到院內大栗樹下,需要二十個人;他們拿繩子把他捆在樹幹上。他仍在用古里古怪的話亂罵,嘴裡冒出綠色的唾沫。烏蘇娜和阿瑪蘭塔回來的時候,他的手腳仍然是捆著的,渾身被雨水淋得透溼,但已完全平靜、無害了。她們跟他講話,但他不認得她們,他回答的話也叫人莫名其妙。烏蘇娜鬆開了他已經磨出血來的手腕和腳踝,只留下了捆在腰間的繩子。隨後,她們用棕櫚枝葉給他搭了個棚子,免得他受到日曬雨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