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那襁褓沾滿了溼泥,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可還是可以隱隱認得出上面繡著的圖案。

此處給他一種極其不適的感覺,他的心口悶悶的,眉頭越擰越緊。

「將軍,這襁褓的布料,並非尋常百姓用得起之物,應是富貴人家家裡用的。」曹勝認真檢查了片刻,稟道。

「鎖魂陣?!!」突然,一道陌生的男子叫聲在他們身後響了起來,賀紹廷皺眉回頭一看,便見唐淮周唐筠瑤兄妹二人,帶著一名面容陌生的男子從石級上走了下來,那聲音正是這名男子發出的。

「你認得此陣?」他斂起心中不悅,詫異地問。

自賽神仙口中說出‘鎖魂陣’三個字時,唐筠瑤臉色都變了,瞬間便想到了言嫵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她勉強冷靜下來打量四周,當她看到那陣中那個大坑,以及坑裡的襁褓時,心頭劇震。

——「我只隱約記得,很小的時候,耳邊有很多人都說我快要死了,然後有人把我抱了去,埋在泥土裡。我很難受,想要從身體裡離開,可就是像被什麼抓住了一樣,怎麼也脫離不了。」

當日言嫵說過的那番話又在她耳邊迴響,她只覺得心口像是被重錘敲中一般,痛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阿嫵……

那廂,賽神仙已經快步走了下去,圍著那些奇怪裝置來回細看,末了終於喃喃地道:「是鎖魂陣,果然是鎖魂陣,造孽啊!這到底造的什麼孽啊!」

「什麼是鎖魂陣?」賀紹廷皺眉問。

這陣名一聽就讓人渾身不舒服,聽著像是什麼妖邪陣法。

「人死則魂魄離體,此陣是將瀕死之人靈魂強行扣留體內。」賽神仙簡單地解釋。

「還能這樣?人的生死還能經此陣修改,若是如此,天下豈不是要大亂?」曹勝驚訝地道。

賀紹廷同樣震驚不已。

「哪有這樣的好事,天意不可違,此陣逆天而行,也不過是強留魂魄七日,且要將人在將死未死之際活埋假造‘入土為安’之相,你們可以想像一下被活埋會是怎樣痛苦的感覺。」

「不但身體要忍受強烈痛苦,其魂魄亦然,就像是被成千上萬道繩索所束縛,教他走不得離不得,同時還要忍受臨死前活埋之苦。」

眾人臉色頓時都變了,曹勝又忍不住問:「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賽神仙下意識地望向臉色發白的唐筠瑤,而後嘆息著又將移魂續命一說向他們一一道來。

眾人聽罷大驚失色,怎麼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惡毒的邪術,這簡直是駭人聽聞!

賀紹廷厲聲問:「此術既然世上僅有尊師紫陽道人和令師弟空無道長懂得,那玄清妖道與你們又有什麼關係?」

賽神仙白著臉,良久,終於洩氣地道:「照如今看來,玄清有可能便是空無師弟。」

說到此這,他苦澀地勾了勾嘴角,又道:「師父當年把空無師弟帶回來,雖然從未提及他的身世來歷,可後來我還是意外得知,他是荀氏皇室中人,只因自幼體弱多病,先師斷定他除非遠離富貴之地,否則活不過十八。」

「先師見他天姿聰穎,骨骼清奇,不忍他早夭,有意收他為徒。他本就非得寵皇子,又因生母出身低微,在宮裡生存不易,荀氏帝有意討好先師,自無不允。」

「自此,他便被抹去荀氏姓氏,被先師收為入室弟子,取道號空無,意為萬物皆空,無為無物。」

賀紹廷恍然大悟,原來這空無道長便是前朝皇室中沒有記載的那位皇子,所以他會與芳宜等前朝餘孽勾結,做出這樣之事實不為奇。

他冷笑地又道:「如今看來,尊師一番苦心卻是落空了。空無空無,以他連番所行之事,哪裡是空無,分明是眷戀紅塵富貴!凡此種種惡行,實是駭人聽聞,紫陽道人一世英明,便要生生毀於惡徒之手!」

賽神仙顫著身體,雙唇亦是微顫。

他很想說空無師弟並不是這樣的人,那個人心思純淨,萬物眾生在他眼裡皆為虛無,他早就摒棄紅塵,又豈會為了前朝富貴而做出此惡行。

可眼前的鎖魂陣,以及早前唐筠瑤那個拘魂符卻讓他說不出半句辯護之話來。

賀紹廷眸中卻凝聚了殺意,本來他還想著儘可能生擒玄清,如今看來,那個人一定要死!這樣的人不死,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只怕還不知會引起多少禍端!

唐筠瑤緊緊地攥著拳頭,用力一咬唇瓣,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

唐淮周方才便注意到了賽神仙望向妹妹的那一眼,心裡總是有些不安,只是此刻卻又不便多問,唯有強自壓著心中焦躁。

察覺妹妹異樣,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輕輕環住她的肩,把她帶入懷中,無聲地給予保護與寬慰。

「將軍,這裡還有一個出口!」有官兵急急過來稟報。

賀紹廷帶著人大步走過去,果然便見一道隱藏得極深的石門,命人用力推開後,另一道長長的石級便出現在眼前。

他率先踏上石級,曹勝等人緊隨其後。

唐筠瑤見狀亦要跟上,唐淮周急忙拉著她:「寶丫,咱們還是上去等訊息吧!這裡之事便交給廷哥兒。」

自進入這裡後,妹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身體更總是顫抖不止,眼中甚至帶著深深的恐懼與仇恨,這些他一一看在眼內。

雖然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可理智卻告訴她,不能再讓她跟著去了。

「哥哥,我要去看看!」唐筠瑤卻無比堅定地拉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便也跟了上去。

唐淮周見勸她不住,恨恨地跺了幾下腳,也不得不跟上。

「不聽話的壞丫頭,看我回去怎樣收拾你!」

石級一層一層往上,到了盡頭便是一個圓鐵蓋,賀紹廷試探著推了推,鐵蓋紋絲不動,曹勝帶著上前幫忙,幾人一合力,只聽‘哐當’一聲,鐵蓋終於被緩緩推開,隨即一道耀眼的強光便朝著眾人射來。

「咦?這不是後山麼?」有官兵探出腦袋往外頭一看,頓時驚訝地叫了出來。

原來那玄清的廂房竟有暗道通往後山,這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覺,也不知這些年他到底利用這暗道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賀紹廷暗道,正要帶著人往從洞口處爬上去,不經意間回頭,便看到了急急追上來的唐筠瑤。

他唯有先讓曹勝等人上去,冷著臉將唐筠瑤拉到一邊,不悅地瞪了唐淮週一眼:「你怎麼讓她跟來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她執意要跟來,我又如何勸得了她。」唐淮周無奈。

「好了,來都已經來了,自然要看個明白,廷哥兒,咱們也上去吧!」唐筠瑤連忙打斷他們的話。

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了,總不能讓她原道折返,那豈不是更放心不下?賀紹廷無奈,牽著她的手來到那洞口處,用力將她抱起,託著她給予助力,讓她也跟著爬了上去。

唐筠瑤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抬眸一看,見果然便是位於朝雲觀後山的樹林,官兵們正在四下蒐羅著,看有沒有新的發現。

「乖乖和周哥兒一起不要亂跑,不要讓我擔心,嗯?」賀紹廷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她的身邊,低聲叮囑道。

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根處,癢癢的、暖暖的,也奇蹟般地讓她焦躁難安的心思平復了下來。

「好,我不亂跑。」她乖巧地點了點頭。

賀紹廷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發頂,瞬間便將她已有幾分凌亂的長髮又揉亂了些。

唐淮周望了望變得無比溫順乖巧的妹妹,無比嫉妒地瞪了轉身離開的賀紹廷一眼,隨便尋了處陰涼之處一屁股坐下,順手扯了根野草在手上。

「寶丫,來坐一會歇息歇息,讓他們忙去!」

「對對對,坐一會兒,快累死我了!」賽神仙也終於爬了上來,一屁股坐在離唐淮周不遠的一個凸起的小坡上。

唐筠瑤環顧一週,見官兵們正認真地四處搜查,知道自己也幫不了什麼忙,便朝兄長處走去,打算也歇息一陣。

行至賽神仙身邊時,她止了腳步,蹙眉認真地打量了一下他坐著的地方。

「你看什麼?想坐我這裡?」賽神仙被她盯得心裡發毛。

「哥哥,你瞧他坐著的像不像一座墳?」唐筠瑤突然回身問唐淮周。

唐淮周定睛細一看,一拍大腿:「像!像極了!」

賽神仙嚇得一下子便彈了起來,立即有附近的官兵圍了上來,盯著那小坡看了片刻,有性子急的乾脆便挖了起來。

唐筠瑤挨著兄長,緊張兮兮地看著挖得起勁的眾人。

「骨頭,是人的骨頭!」突然,有官兵大聲叫了起來。

「是個小孩子的骸骨。」賀紹廷走過去,細一看被挖出來的骸骨,心中頓時一驚。

「這個長命鎖似乎是他身上帶著的。」曹勝以樹枝挑出骸骨上的長命鎖,用帕子擦拭乾淨,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這長命鎖還刻著字。若,一個若字。」

被眾人擋在外頭的唐筠瑤一聽,腦子裡一下子便冒出一個名字——許汀若。

難不成這是真正的許汀若,也就是這輩子言嫵的遺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