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賀紹廷稍一思索,這才緩緩地道:「若是還活著,倒是更容易些。已經不在人世的話,許是要多花些時間,並且我也不敢肯定必是能找得著,只能盡力而為。」

唐筠瑤知道他的性子,從來不會大包大攬,更不會輕易許諾他沒有把握之事,故而對他這番回答也不覺得失望,笑眯眯地點頭:「那好,此事便拜託你了,稍候我讓人把畫像送來。」

本是一直在奮筆疾書的唐淮周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手中毫筆,豎起耳朵聽著兩人的話,聞言終於忍不住出聲:「我說寶丫,你這不是純心為難人麼?一個死人,這要讓人家怎麼找?」

「無妨,總要試一試才知道。」唐筠瑤還沒有出聲,賀紹廷便道。

她得意地衝著唐淮週一揚眉:「聽到沒有!沒有試過的話又怎知不可以呢?」

唐淮周摸摸鼻子,又嘀咕了幾句,乾脆眼不見為淨地背對著他們,大聲地念起書來。

他這下倒是合唐筠瑤之意,她輕輕扯了扯賀紹廷的袖口,重又引回了他的注意。

賀紹廷望著她,眼神帶著詢問。

「廷哥兒,你想我沒有?」下一刻,他便聽到小姑娘充滿期待的問話。

看著那雙水潤潤烏溜溜的眼睛,秀美絕倫的芙蓉臉,他突然覺得有點兒耳熱,不自在佯咳一聲,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而後急忙起身朝著還在大聲唸書唐淮周走去,假裝問起他功課上的事。

嗯?就這樣?唐筠瑤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滿地噘著嘴。

少年將軍什麼都好,就是臉皮子太薄,性子也太端方,尋常想從他口中聽到一句好聽話絕非容易之事。

不過這不要緊,她自有法子誘他說出好聽話。

唐淮周正準備著來年開春便要遊學一事,知道他見識多廣,去的地方也多,自然也抓著他問起一些路上需要注意之處。

賀紹廷自是知無不言。

兩人越說越興起,而唐筠瑤也沒有打擾他們,只捧著臉靜靜地坐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賀紹廷直瞅,只覺得怎麼看怎麼歡喜。

賀紹廷一直在唐府逗留了半個時辰才離開,唐淮周意猶未盡地送了他出門,一拍他的肩膀道:「可惜你如今是個大忙人,否則來年咱們一起結伴遊歷,那該是件多愉快之事啊!」

賀紹廷輕笑:「若有機會,必能成行。」

「好!那咱們便說好了!」唐淮周舉起雙手,賀紹廷心神領會,二人擊掌,算是有了約定。

「等等,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問你。」見他轉身正要翻身上馬,唐淮周連忙拉住他,四下看看,確定唐筠瑤沒有跟出來,這才壓低聲音問,「廷哥兒,你是不是決定要當我妹夫了?」

賀紹廷一張俊臉微微泛起了紅,眼神遊移,就是不敢對上他。

唐淮周哪有什麼不明白的,當下哈哈一笑:「好,我明白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賀紹廷不敢去看他,隨意朝著他拱了拱手,這才策馬離開。

到了路上行人稍多的東大街上,他便勒住了韁繩,下馬步行免得衝撞了旁人。

走出街口,忽聽有人喚著自己,他止步回身,便看見了馮維亮那張臉。

「賀將軍,可真是讓我好找啊!虧得這會兒遇著了,否則我還不好回去向父親交待呢!」

「馮公子。」賀紹廷淡淡地喚了聲,「不知馮公子找我有何事?」

馮維亮毫不在意他的冷臉,嘆息著道:「你我何必如此生疏,若論關係,我該稱你一聲兄弟才是。」

「不敢當。我另有要事在身,馮公子若無他事……」

馮維亮本也無甚心思和他聚舊,聞言忙道:「有事的,自然有事。不瞞你說,此番我前來找你,乃是因為父親之事。父親前幾日舊傷復發病倒在床,大夫只說情況有些不妙,需安心調養好些日子,偏父親如今憂思過重,故這情況倒是險了。」馮維亮飛快地瞅了他一眼,而後又是一聲長嘆。

「父親總是憶及往事,每每悔不當初,只怪當時衝動魯莽,以致骨肉分離父子離心。」

賀紹廷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握緊了手中韁繩。

馮維亮繼續道:「此番我是瞞著父親前來找你,不敢求你忘卻前塵往事,當做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般重新接受父親,只是請你看在同朝為官的份上,前去看望他一眼。他看見你去了,心情自然能放鬆,也能讓他安心養病。」

賀紹廷仍舊沒有說話,只是眼神卻有幾分複雜。

馮維亮抓不準他的心思,見他一言不發,暗暗思忖著要不要再怎樣說才能打動他,片刻之後,他便聽到了對方依舊淡漠的聲音。

「走吧!」

他心中一喜,明白對方是同意了,遂鬆了一口氣,笑著道:「如此,請賀將軍隨我來。」

賀紹廷牽著韁繩調轉了方向,跟著他往鎮遠將軍府而去,聽著他一路上有意無意地對他說著杜誠忠是怎樣一位威嚴卻不失慈愛的好父親,在他小時候是如何耐心地親自教導他讀書習武,在他生病是如何細心陪伴諸如此類之事。

末了又道:「父親雖將我視如己出,只我終究不是杜家血脈,只盼著再得幾位弟弟延續父親血脈。只可惜天不遂人願,這幾年一直未曾得償所願,父親也因此遺憾不已。」

見賀紹廷仍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對他的話沒有絲毫反應,馮維亮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也沒有了再多說的心思。

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鎮遠將軍府,早有得訊的下人飛快前去回稟杜誠忠。

一直忐忑不安地揹著手在來回踱步的杜誠忠聽罷大喜,臉上的笑容頓時再也掩飾不住。

他就知道,父子骨肉親情能是假的麼?他的親兒子,縱然心裡再怎麼惱他、怨他,可當聽到他臥床不起時,不仍舊是放下心中怨惱前來看望了?

賀紹延跟在馮維亮身後,看著他以一副主人之姿向自己介紹府裡的景緻,終於沒忍住打斷他的話:「馮公子還能有如此閒心,可見令尊身體並夫無大礙,既如此,我便先……」

馮維亮哪肯讓他就此離開,忙道:「不不不,是我的錯,請賀將軍隨我來。」

賀紹廷瞥了他一眼,還是跟著他穿過一道月拱門,又過了園中石橋,來到一處環境清幽的庭院,遠遠便見院中涼亭內坐著一個人。

走得近了,他才認出對方正是杜誠忠。

看著對方那張氣色甚好的臉龐,他便清楚自己是被這對父子給誆了,當即沉下臉,轉身就走。

杜誠忠連忙一把拉住他:「你能來,說明你心裡還是有我這個父親的。既然來了,便陪我小酌幾杯,也不為別的,就當是父親為你洗塵。」

賀紹廷冷漠地道:「杜將軍錯了,我此番來,不過是看望舊傷復發的同僚,與其他無關。」

「看望同僚也好,探望生父也罷,既來了,難不成你便不想看看你娘曾住過的地方,留下來的舊物麼?」杜誠忠絲毫不以為忤,笑著道。

見他神情似有幾分鬆動,他便知自己的法子奏效了,忙又道:「你娘沒有跟你說過,你自是不知道,她曾經繡過一幅童趣圖,如今細一看,圖中婦人五官像她,孩童眉目之間竟與你有幾分相像,想來她當日繡圖時是把畫中人想像成自己未來的孩子了。」

賀紹廷一怔,問:「那圖在何處?」

「來,坐下,稍候我自讓人取來。」杜誠忠不答反道。

賀紹廷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抵不過心中對生母故物的渴望,在圓桌前落了座。

馮維亮眼眸微閃,瞧見有下人端著溫好的酒過來,忙上前去接過:「下去吧,我來便可以。」

待下人離開後,他望了一眼亭中喜形於色的杜誠忠,再望向冷著臉甚少回應的賀紹廷,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少頃,他取出一直藏在身上的藥包,趁著無人注意,飛快地倒在當中一隻空杯裡,而後再倒滿了酒,這才若無其事地端著酒邁上了石級。

「父親,紹廷兄弟。」他笑著進了亭子,腳步微滯,先端過一杯酒放到杜誠忠跟前,而後把那杯下了藥的遞給了賀紹廷,垂著眼簾靜靜退到一旁,看著杜誠忠端過酒一飲而盡。

他下意識地望向賀紹廷,緊張得握住了袖中拳頭。

「紹廷,來,幹,咱們父子能得有此機會平心氣和地在此飲酒。」見賀紹廷坐著一動也不動,杜誠忠遂笑道。

「杜將軍,先父已亡故多年。」賀紹廷皺眉,還是沒忍住道。

杜誠忠臉上的笑容有幾分僵硬,想要發作又怕惹惱了他,以使得父子關係更差,少不得忍耐。

可自己唯一的親兒子不肯相認,他心中到底煩躁,恰好見有府中侍女端著菜餚進來,遂遷怒道:「沒用的東西,送幾個菜也拖拖拉拉的,要你們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