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她不是什麼許筠瑤,她由始至終都是唐筠瑤!她也不是無父無母不知祖籍何處的孤女,她有爹爹,他叫唐松年;她有孃親,她叫阮茹;她還有一個兄長,他叫唐淮周!

她上輩子處處針對打壓的死對頭,是她的親爹!

她終於再忍不住崩潰大哭。

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驕傲、所有的信仰傾刻間崩塌,上輩子她的人生就是一場騙局,就是一個笑話。

她越哭越大聲,淚水‘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很快便打溼了她的衣襟。

「爹爹,娘,哥哥……」

她哭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可還是一聲一聲地喚著她至親的人。

言嫵滿身狼狽地跌倒在地,見狀也終於掩面痛哭,一邊哭一邊道:「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是,待我知道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她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一日比一日好起來,代價會是她的魂飛魄散。她以為可以一直縮在最隱蔽之處,感受著她帶給自己的溫暖,一直到那具身體老去,直至歸入塵土。

「瑤瑤,對不住,我真的不知道……」

閃電劃破漆黑如墨天空,雷聲緊接著又再度炸響,屋外的雨砸落得更厲害了。

一直乖乖地站在廊下的藍淳,看著這傾盆大雨,豎起耳朵往屋裡聽,可卻只能聽到一陣陣的雷聲和雨聲。

她遲疑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推門而入:「姑娘,這雨越下越……姑娘你怎麼了?是誰欺負你了?!」

見自家主子坐在地上大哭,她當即嚇了一跳,再也顧不得那般多,急急走過去,吃力地把唐筠瑤給扶了起來。

唐筠瑤靠著她的肩上,一邊哭一邊喚著‘爹爹、娘、哥哥’,一會兒又喚‘我要回家’。

藍淳急了。在主子身邊侍候了這般久,她何曾見過她哭?還要是哭得這般傷心的,簡直聞所未聞。

她頓時手足無措,只能笨拙地拍著她的背脊安慰:「好好好,回家,回家,待雨一停咱們便回家。」

唐松年回到府裡的時候,天邊掛起了一道雨後彩虹,為剛剛經歷一場大雨洗滌的大地,添上了一抹多姿的色彩。

他拍了拍肩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水珠,抬步便往書房而去,剛邁過院門,遠遠便見書房門口處,他的寶貝女兒正托腮坐在小凳上也不知在想什麼。

他的嘴角不知不覺便微微上揚。

這一幕實在是有些懷念。小丫頭還很小的時候,有好幾回到書房尋他,他不在,她也不敢隨便進去,便搬著小凳子守在門口。有時候會一邊往嘴裡塞著點心,一邊安安靜靜地等候;有時候則會奶聲奶氣地和哥哥說話,不時還發出一陣軟糯歡快的笑聲;有時候便會如如今這般,什麼也不做,就這樣乖乖地坐著發呆。

彷彿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那個小小的丫頭便已經長大了,長得亭亭玉立,還專挑著他與夫人身上最好看的地方長,越長越好看,越長越水靈,日後必定會引來一個又一個覬覦她的壞小子。

他故意把腳步聲放重,引來了小姑娘的注意,看著小姑娘猛地起身朝自己撲過來,頓時有幾分受寵若驚。

「小丫頭今日這是怎的了?像是一下子活了回去,倒比小時候還愛撒嬌。」他好笑地望著低著頭揪著自己袖口的女兒,一個沒忍住便在小姑娘發頂上揉了一把,把她綁得整整齊齊的辮子都揉亂了。

本以為小姑娘這下子必定會不高興了,哪想到她卻只是甕聲甕氣地道了句:「誰愛撒嬌了……」

若是真能再活回去便好了,她就可以真真正正、徹徹底底地當他最乖巧聽話的女兒,會早早便叫爹,不會再故意和他對著幹。

唐松年輕笑,趁機又揉了揉她的發頂,感受著髮絲滿手的軟滑觸感。

「是不是哥哥欺負你了?告訴爹爹,爹爹替你教訓他!」

唐筠瑤吸吸鼻子,將那隱隱的淚意給逼了回去,這才抬眸望著他,軟軟地道:「才不關哥哥的事,我、我就是聽說二姐姐因為親事之事總在屋裡罵我,罵得可難聽了。」

唐松年臉色一沉:「不必理會她,她那叫害人不成終害己,自找的!寶丫不必擔心,她再怎麼鬧也不敢鬧到你跟前。」

一聽他這話,唐筠瑤便明白他是知道那日在易府之事了,否則不會說出‘害人不成終害己’這樣的話來。

下一刻,唐松年便輕輕地她額上彈了一記,微微笑著道:「你可不是那種被人在背地裡罵兩句便影響心情之人,說吧,到底有什麼事,使得我的寶貝女兒這般反常。」

唐筠瑤已經漸漸平復了下來,聞言抿嘴一笑,裝模作樣地道:「哎呀,讓爹爹發現了!」

唐松年哈哈一笑,揹著手往屋裡走,她連忙跟上,殷勤地為他拉開書案前的太師椅,又親自給他倒了熱茶,這才緩緩地斂起了笑容:「我就是方才歇晌的時候做了個夢,夢到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偏夢裡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處處與爹爹作對。爹爹和哥哥也不認得我,對我也從不手下留情……」

唐松年無奈地笑了笑,見小姑娘越說越沮喪,越說越委屈,沒好氣地道:「做了一個莫名奇妙的夢倒把你嚇成這般模樣,真是笨丫頭!天底下哪有不認得兒女的父母?便是你再來個三十六變,我也認得出來!」

「你就是沒有認出來!」唐筠瑤委屈地瞪他。

「不可能,你這夢做反了,不作數!」關係到為人父的英明睿智,唐大人自然不肯認下此等罪名,便是為了哄女兒高興也不行。

「就是沒有認出來!!」

「不可能,絕不可能!」唐大人說得斬釘截鐵,毫無半分相讓的意思。

唐筠瑤的小脾氣瞬間便被他激起來,要當他最乖巧最聽話女兒的想法就像枝頭上的鳥兒,‘撲喇喇’地拍著翅膀飛走了。

她一叉腰,烏溜溜的眼睛瞪著他:「就是沒有!」

唐松年瞥她一眼,假裝沒有聽到,低下頭去整理著書案。

唐筠瑤瞪了他半晌,見他不理自己,頓覺沒趣,洩氣地一屁股坐到了椅上。

可是經此一鬧,她心裡的那股憋屈忿恨之意倒是消散了不少。

她靜靜地望著正認真地整理著卷宗的唐松年,不知不覺地想到了上輩子。

上輩子因為他一直支援皇后梁毓嫣,對她更是諸多打壓,她便聯合了以邱仲為首的那些與他政見相左的朝臣,暗中不斷地給他製造麻煩,雖不至於讓他傷筋動骨,可到底也讓他焦頭爛額過幾回。

如今想來,前世種種竟然當真就如一場夢,隨著這輩子她的歸來而徹底改寫了。

當然,那些算計過她的人,她一個也不會放過!

當晚,待藍淳替她掖了掖被角,吹熄燈火換上夜明珠後退出去,她望向簾後平靜地道:「出來吧,不用再躲了。」

片刻之後,言嫵的身影便從簾後緩緩步出,一直行至她的跟前,怯怯地望著她:「瑤瑤。」

「日後還是喚我唐姑娘吧!」唐筠瑤淡淡地道。

言嫵的眼睛瞬間氤氳了水汽,可到底沒有哭出來,又聽她問:「你說你叫許汀若,那曾經太子東宮,如今豫王身邊的那個許汀若又是怎麼回事?你到底和芳宜玄清他們是什麼關係?上輩子他們不悉一切代價延續你的生命和命格又是要做什麼?」

「還有,我可以離奇在這輩子的自己身上覆醒,和你以上輩子之魂的方式出現在這裡可有關係?」

一連串的問題,沒有憤怒,語氣平靜得就像她不過是陌生人,言嫵覺得心裡難受極了。

‘啪噠’一下,她眼中的淚珠終於沒忍住掉落,可卻是死死咬著唇瓣不讓自己哭出聲。

半晌,她才嗚咽著道:「我確是叫許汀若,豫王府那位是我的姐姐許汀琬,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佔了我的名字。我也不認識芳宜玄清那些人,很小的時候……」

她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身體微微顫抖著,雙手死死地攥著手帕,白著臉,哆著嗓子道:「我只隱約記得,很小的時候,耳邊有很多人都說我快要死了,然後有人把我抱了去,埋在泥土裡。我很難受,想要從身體裡離開,可就是像被什麼抓住了一樣,怎麼也脫離不了。」

彷彿又回到了那似是被人掐住喉嚨,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卻怎麼也無法掙脫的可怕日子。

唐筠瑤呼吸一窒,想到了賽神仙說過的話,明白她許是瀕死之際,靈魂即將離體卻被人生生困住脫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