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那個為他孕育了孩兒的女子,這麼多年來竟然從來沒有對兒子提過他的存在?

不過他再一想,笑道:「你這孩子,怎的連父親也騙?你娘若是不曾提過我,當年在河安府,你又為何會到我跟前問起那句話?」

賀紹廷冷笑:「我問了你哪句話?」

「你問我這輩子可曾做過……」杜誠忠喉嚨一堵,接下來的那半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可曾做過什麼?可曾做過後悔之事?」賀紹廷嘲諷地道,「你怎的不說了?我為何會問那樣的一句話?你當年又曾經做過什麼要讓人覺得你會後悔之事?」

「杜誠忠,男子漢大丈夫,既然做了,那便也要承擔起一切的後果,前些年你做得不是一直挺好的麼?」

「你要記得你說過的話,你不後悔,縱然再讓你選擇一次,你照樣毫不手軟地給為你孕育孩子的那些姬妾強灌下打胎藥!」

「我今日可以站在你的跟前,不是你的恩賜,而是始於田姨母的善心。你當年對那些無辜女子犯下的惡行,也是姨母一五一十地告知我。」

「我孃親,哪怕病臥在床自知不起,憂心我日後去向,也從來沒有提過關於你的隻言片語!她由始至終都希望我姓賀,也只能姓賀!」

杜誠忠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孩子會對他當年所做過的事一清二楚。

田姨母?對了,必是田玉蘭,是她把一切告訴他。換而言之,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一早便知道他是自己的兒子,所以當年還是孩童的他才會向自己問出那句話,那是因為他在為他的孃親鳴不平!

「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卻一直沒有前來找我?」他不死心,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這麼一句。

「是,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不必再一次次地給我看你那些所謂證據。可是那又如何?我當年走投無路舉目無親之際,也沒有想過去找你,現在自然更加不會。」賀紹廷淡淡地道。

「杜將軍,請回吧!你便當我娘肚子裡的孩子當年便被你打落了,反正你原本也是這般打算的不是麼?」

「當年那事,並非出於我本心,而是……」杜誠忠下意識地想要解釋。

「夠了!」賀紹廷厲聲打斷他的話,「你是不是想說當年之事全是雲氏逼你的?是她逼著你娶她,是她逼著你遣散姬妾,逼著你打殺親骨肉?」

「你真讓我噁心!」他失望地扔下這麼一句,終於轉身離開。

杜誠忠臉色都變了,張張嘴欲說些什麼,卻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自從投入軍中,數度在戰場上出生入死,賀紹廷便更加理解武將的不易,那真正是以命相搏,提著腦袋拼前程,每一步都是一個血印。

對那個由最底層兵士做起,一步一步打拼到如今地位的杜誠忠,他縱然不恥他的為人,可卻依然對他心懷一定敬意,大齊正是有著如他這樣的將領,才能平定天下之亂,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可是此刻,他的這點兒敬意,隨著他把當年所有罪孽推到雲氏身上而徹底消失。

女子多有不易,嫁人後希望能得夫君一心一意的對待,這本就不是什麼錯,雲氏的要求亦沒有什麼可以指責的。

真正錯的是那個做出決定的人,真正害了那些無辜女子的也是他!

他薄唇緊抿,對那人鋪天蓋地的失望卷席而來。

「將軍,唐尚書府又送了白糖糕來。」遠處的僕從遲疑片刻,還是走了過來,偷偷望了望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稟報。

而後他便看到,本是全身瀰漫著嚇人的陰沉氣息的將軍,那股氣息一下子便消去了,便連難看的臉色也變了,神情瞧著頗為無奈。

賀紹廷揉揉額角,唇角揚著無奈卻又有幾分寵溺的笑意。

他嚴重懷疑那小騙子是故意的,又或是報復自己叫她小騙子,這些日子以來,每一日都讓人送了白糖糕來,天天不落。

見主子一如既往地取過那白糖糕送入口中,僕從暗暗咂舌,沒有想到一向威嚴的將軍,居然如此喜歡甜食,還重複地吃,天天同一樣,沒有一天落下的。

他斟酌著建議道:「這東西還是現做的更好吃些,將軍若喜歡,不如以後也讓後廚每日做些來?如此也就不必麻煩尚書大人府上日日送來了。」

他越想越覺得這真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主意了,既省了尚書府的麻煩,又方便了將軍可以隨時食用。畢竟尚書府的廚子手藝太不穩定了,時好時壞的,瞧,今日送來的白糖糕,連賣相都那般差,味道必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賀紹廷勉強嚥下了那甜得發苦的白糖糕,只覺得連喉嚨都是一陣苦澀,連忙呷了幾口茶水緩緩,而後愈發無奈地揉揉額角。

小騙子又使壞了,難為她府裡的廚子還做得出如此口味獨特的白糖糕。

想到那個蔫壞的小騙子,他的心情瞬間好了不少,這一刻迫切希望可以見到她,只要對著那張嬌美的臉,縱是什麼也不做,什麼話也不說,他也覺得心裡滿足得很。

心裡有了這樣的念頭,他一時衝動,立即吩咐下人備馬,快步出了府,翻身上馬,徑往尚書府而去。

只可惜他卻註定撲了個空,今日唐筠瑤跟著唐府的女眷去了陳凝貞夫家做客。

這幾日她也打探清楚了,陳凝貞的夫君易明達有一個妹妹去年成了信王的侍妾。

信王如今是新太子呼聲最高的人選,追隨者眾,易明達有著這麼一層關係,能夠調入京城也不是什麼好奇怪之事了。

事實上,陳凝貞此番設宴招待唐府女眷也是他的授意,信王有意拉攏唐松年,他也是從妹妹口中得知的,恰好自家又與唐松年府上有著那麼一層拐著彎的關係,自然要好好地利用起來。

原本他也是想著藉此機會結識唐松年的,可是陳凝貞心中有鬼,只道時機未成熟,兩府雖有那麼一層親戚關係,可畢竟多年未曾來往,難免生疏了。倒不如讓她先與唐府女眷熟絡起來,兩府走得近了,到時候再以老爺的名義邀請唐松年兄弟幾個。

易明達一想也覺得這樣做最為適合,遂欣然同意,故而才有了陳凝貞設宴邀請唐府女眷之事。

唐筠瑤跟在阮氏身邊,看著她客氣地與陳凝貞說著話,神情讓人瞧不出半點異樣。

她暗暗點頭,孃親這些年總算是練出來了。

若是以她以前的性子,再看到這個當年利用她的善意覬覦她夫君的陳凝貞,只怕根本平靜不下來,更加不要說還能若無其事地對待對方了。

陳凝貞心裡也頗不是滋味,尤其看著阮氏端莊大氣的誥命夫人作派,想到自己明明應該是榮歸的,可結果還是得如同當年那般,對這個人曲意討好。

不過讓她覺得心裡好受的,便是李氏與林氏態度的轉變,尤其是李氏,臉上的討好是那樣的明顯。

「多年不見,咱們幾個便好生說說話,莫要拘著她們這些年輕姑娘。」她輕抿了抿雙唇,含笑道。

李氏等人自無不可。

唐筠瑤也不在意地跟在易府侍女身後,和唐筠瑜唐筠柔姐妹出了花廳。

那侍女引著她們往幽靜的園子裡去,又走出一段距離,唐筠瑜‘哎呀’地驚呼一聲,隨即吩咐一言不發的唐筠柔:「我落了帕子在廳裡,你回去幫人撿回來。」

她的語氣太過於理所當然,而唐筠柔亦習以為常,順從地原地折返。

唐筠瑤瞥了她袖中露出一角的帕子,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強忍著不自在任由唐筠瑜親熱地挽著她的臂。

「三妹妹頭上的絹花可真是好看,是宮裡的吧?」唐筠瑜沒話找話。

「二姐姐真有眼光。」唐筠瑤淡淡地回答。

唐筠瑜也不在意,繼續尋著話題與她閒聊,過得片刻,她又是哎呀一聲:「走得這般久也有些累了,咱們找個地方坐會兒吧?」

「姐姐作主便是。」

唐筠瑜朝著那侍女使了個眼色,那侍女微微點頭,悄無聲息地離開。

唐筠瑤假裝沒有察覺,繼續跟著唐筠瑜往前走。走著走著,唐筠瑜有意無意地落後幾步。

唐筠瑤頓時警惕起來,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走過一處拐角處,突然有一隻手從她身後伸來,死死地捂著她的口鼻。

她大吃一驚,想也不想地抓住對方手腕,屏住呼吸猛地狠狠一腳往身後之人踢去。

那人沒有想到她竟然如此兇猛,一個不著右邊膝頭便被她踢了個正著,頓時‘撲通’一下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