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筠瑤沉默片刻,斟酌著道:「我暫且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告訴我?」五公主不滿地噘著嘴。
「我總得先看看他是什麼意思?心裡到底是怎樣想的,也要尊重他的決定不是?」唐筠瑤耐心回答。
五公主想了想,便明白她的顧慮所在,輕哼了一聲,倒是沒有再追問。
反正小唐唐認識的人她基本上都知道,她不知道的估計也沒幾個,尤其是男的,那就更屈指可數了。所以,就算她不說,她也總會有法子知道的。
唐筠瑤自然猜得出她的想法,也深知唐淮勉的身份藏不了太久,只是不知道她的那位三哥對這憨姑娘到底是什麼想法。
待她從宮裡離開返回家中時,徑往二房處尋唐淮勉,哪想到在路上卻遇上了錢氏與江氏婆媳,被江氏拉著手好一頓猛誇,一旁的錢氏則以一種挑剔的眼神直往她身上掃,看得她有幾分不悅。
「我還有事,便不打擾兩位了。」她懶得招呼這對婆媳,隨意應付了幾句客氣話便走了。
錢氏皺眉瞅了一眼她的背影,刻薄地道:「你瞧,她屁股不夠大,一瞧便不是好生養的。脾氣又不好,一點兒禮節都不懂,將來若是進了咱們陳家的門,必是要好生教教她規矩才是!」
江氏被她這番直白的話嚇了一跳,慌得環顧四周,待發現並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後,這才壓低聲音道:「娘,你說什麼呢!勇哥兒異想天開,難不成連你也跟著他胡鬧?這一位是那麼容易娶的麼?」
錢氏不高興了:「咱們家要錢有錢,要地有地,要宅子有宅子,勇哥兒更是一表人才,還有個當大官的姑丈,當誥命夫人的姑姑,難不成還配不上她一個黃毛丫頭?」
江氏一陣頭疼,也不知該再怎麼勸她。
先不說以妹夫的品級到底算不算大官,就算他官居一品,可老唐家那位老三也不是什麼小魚小蝦,人家堂堂的尚書大人,膝下又只有那麼一個女兒,平日便疼得跟什麼似的,將來挑女婿還不定怎麼挑剔呢!
再說,那姑娘打小便進出皇宮的,皇室貴胄、達官貴人見識得多了,自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又拿什麼來與別人爭?
唐筠瑤不知道錢氏打的什麼主意,她快步到了唐淮勉院裡,見他居然坐在窗邊發呆,遂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走得近了,猛地大叫一聲,嚇得唐淮勉整個人抖了抖,一見是她,沒好氣地道:「壞丫頭,可把三哥給嚇壞了。」
唐筠瑤笑眯眯地湊到他跟前:「三哥,在想什麼呢?想得這般入神,瞧著還傻乎乎的。」
「哪有想什麼……」唐淮勉有些心虛地避開她的視線。
「是在想五公主麼?」
「什麼五公主六公主的,我不……她是五公主?宮裡最受寵愛的五公主?!」唐淮勉先是裝糊塗,可一下子便又醒悟過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難不成你還不知道她的身份?」唐筠瑤這下意外了。
唐淮勉瞠目結舌,好半晌才喃喃地道:「我只猜到她必是出身不凡,只是沒有想到她居然是當朝五公主,伍靜安,是了,靜安五公主,我居然現在才想到!」
他一拍腦門,瞧著懊惱極了。
唐筠瑤無語,伍靜安……那憨姑娘連個假名字都懶得起,而向來聰明的三哥居然也沒有往宮裡的五公主身上想。
「那你最近避著她做什麼?」她定定神,問道。
唐淮勉頓時有幾分扭捏地回答:「我說了你可不許取笑啊!我就是、就是突然覺得,伍姑娘,不,五公主好像對我有點兒意思,所以、所以就……就那個有點兒不好意思。」
緊接著又瞪著她強調道:「你可不許取笑我自作多情啊!我告訴你,你三哥我可以寫話本的高手,姑娘家的心思一瞧便能瞧得出來。」
一會兒又洩氣了:「不過她是五公主的話,那就是我誤會了。」
唐筠瑤試探著問:「若是你沒有誤會呢?」
「那就要更加離她遠一些了。」唐淮勉不假思索地回答。
「為何要離她遠一些?」
「門不當戶不對的,還糾纏來糾纏去做什麼。」唐淮勉有幾分悵然地道。
真是可惜了,難得遇上一個和他聊得來,又那般合拍的姑娘呢!
唐筠瑤一下子便明白他的顧慮。
所以他是察覺憨姑娘對他起了心思,大概他也有那麼一點動心,可偏偏又發現那姑娘出身不凡,以他如今的身份恐難般配,故而快刀斬亂麻,直接便避而不見了。
她微微一笑:「不過三哥,有件事你要知道,五公主已經知道我們是認識的,就算你再怎麼避而不見,早晚她也能知道你的真正身份。」
唐淮勉耷拉著腦袋:「那便到那個時候再想法子吧!」
見他這般沒精打采的,唐筠瑤啞然失笑,乾脆也不再多說什麼,反正以五公主那性子,一旦認準了的話,那可不是輕易肯放棄的,到時這兩人只怕還有得糾纏。
夜裡,唐筠瑤一如既往地把拿著那破損的長命鎖翻來覆去地看,正整理著床鋪的藍淳見狀便道:「這個長命鎖都壞了,姑娘不打算拿去請人修補修補麼?這東西應該可以補得回來的,又不像那個護身符,燒壞了便壞了。」
「什麼護身符?」唐筠瑤隨口問。
「就是那個啊,放在箱子裡的那個,白日我收拾的時候看到了,都已經燒壞了,留著也沒用,怎的還要收著?」藍淳轉身把一隻已經有了年頭的護身符遞給她。
唐筠瑤接過來一看,記起這個便是據說小時候替她擋了一煞的那個護身符,後來被她從王氏那裡要過來的,一直由碧紋收著,也不知藍淳怎把它給找出來了。
「收著吧!又不佔什麼地方,祖母之前還叮囑了要好好收著切莫丟了呢,怎麼說也是曾經替我擋過煞的。」她隨手扔還給藍淳。
藍淳接過,順手又放在一旁的圓桌下,繼續整理著床鋪。
遠處的更聲敲起了一下又一下,床榻上的唐筠瑤闔著雙眸,發出一陣均勻的呼吸。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放在枕邊的荷包發出一陣微弱的光,有一縷青煙緩緩飄出,少頃,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床邊處,怔怔地望著床上正好眠的姑娘出神。
「瑤瑤……」良久,那人發出一陣若有似無的嘆息,月光投進屋裡,照著她的臉龐,那張臉,赫然便是消失了許久的言嫵。
言嫵垂眸,望向床上那張睡顏的眼神帶著幾分難過。
「對不住,瑤瑤,都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我,上輩子你也不用那般辛苦,你可以如這輩子一般,在疼愛你的爹孃兄長身邊無憂無慮、無拘無束地長大。」
說到這裡,她的眼中隱隱有幾分淚光。
「我本就應該如同這輩子一般,早早便死去,屍體埋入黃土,靈魂消失於人世間,塵歸塵,土歸土。而不是像上輩子那樣,任人擺佈,也讓一具本不應該存在這世上的軀體,困住你的靈魂。」
她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一下掉了下來。
「瑤瑤,你要記住,你是唐筠瑤,上輩子、這輩子都是唐筠瑤!不管哪一輩子,從來都沒有什麼許筠瑤。‘許筠瑤’不過是一個可笑的、異想天開的陰謀。」
「你也要記得,我叫汀若,許汀若。可是這輩子,我更願意叫言嫵。」
她的眼淚‘啪嗒啪嗒’的掉得更兇了,語氣也有些哽咽,可又怕哭出聲來會吵到床上之人,唯有死死地咬著帕子,把哭聲給嚥下去。
她其實一早便好了,只要在瑤瑤的身邊,無論再怎麼大的傷都能痊癒,只因為從上輩子開始,她便是一個隱在暗處,靠著瑤瑤的靈魂滋養著的存在。
她就是一個竊賊,一個從頭到尾的竊賊,靠著竊取瑤瑤的壽命滋養自己孱弱不堪的靈魂。
這樣的她,還有什麼顏面留在她的身邊?還有什麼顏面享受她對自己的好?失去了記憶的言嫵可以死皮賴臉地黏著她,可恢復記憶的許汀若卻沒有那個資格,也沒有那個臉!
半晌,她隨意抹了一把淚水,再深深地望了一眼床上的那張容顏,終於轉過身去,一點一點地飄離靜謐的屋裡。
「阿嫵!」唐筠瑤驟然驚醒,‘呼啦’一下撥開帷帳,可諾大的屋裡,除了她之外,哪裡有什麼言嫵的身影。
「姑娘怎麼了?可是做惡夢了?」外間值夜的藍淳披著外衣急急進來。
「沒事沒事,就是、就是夢到了一個許久未見的朋友。」唐筠瑤勉強衝她笑了笑,心裡卻有一股莫名的空落落感覺。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說不定明日姑娘便會見到你那位朋友了呢!」藍淳不知她的心思,笑呵呵地安慰道。
「若是當真如此便好了。」唐筠瑤喃喃地道,在她的侍候下重又躺了回去。片刻,把枕邊的那隻荷包拿到手上,取出裡面放著的長命鎖,來回地摩挲著上面的裂痕。
「你到底怎樣了?是傷未好,還是太貪睡?都好些日子了,怎的還不出來?」她低低地抱怨著。
半晌,她嘆了口氣,把長命鎖放入荷包裡收好,拉了拉身上的錦被,緩緩地闔上雙眸。
只是這一回她卻久久不能入眠,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是覺得有人在她耳邊低泣,一遍又一遍地對她說,‘我叫汀若’。
可是汀若是誰?是以前東宮的那位許汀若麼?
直到遠處的更聲又隱隱傳來,她才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