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廷哥兒,前面是鎮遠將軍府娶親麼?」她好奇地問。

賀紹廷收回了視線,勉強壓著心中的惱怒與濃濃的失望:「不是娶親,是鎮遠將軍納妾。」

「納妾?納妾還要搞得這般大陣仗?」唐筠瑤一臉驚訝。只當他看到站在杜誠忠不遠的馮維亮,見他陰沉著臉,心思忽地一動。

難不成杜將軍是把那名給他生了兒子的外室迎進府了?那婦人倒是有幾分手段,還真能讓杜將軍光明正大地把她迎進了府,生的兒子也從外室子堂堂正正地成了庶子。

她覺得有些無趣,正要放下簾子,卻察覺賀紹廷臉上微微有幾分複雜的表情,頓時疑惑不解。

廷哥兒這是怎麼了?

杜府內的馮維亮眸色陰冷地瞥了一眼被下人抱在懷裡的‘弟弟’,生怕被人察覺,又連忙移開了視線,勉強揚起笑容,可耳邊聽著賓客那一聲聲‘恭喜將軍終於後繼有人了’,袖中雙手愈發死死地握緊。

那根本就不是父親的兒子,只不過他現在還找不到證據,且等他找著了證據……

雲氏寒著臉地受了身著粉衣的凌湘的禮,聽著那一聲飽含得意的‘姐姐’,心裡像是被針扎過一樣。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她以為一輩子也不會背叛自己的夫君,居然一大早便在外頭置了外室,還與外室生了兒子,所有人都知道,可卻偏偏瞞著她,讓她一直生活在自以為的幸福美滿當中。

「姐姐?你也配麼?!」杜杏嫦忽地走過來,用力一巴掌推開正在福身的凌湘,凌湘毫無防備,整個人一下子便跌倒在地,頓時委屈地望向一旁的杜誠忠。

杜誠忠板著臉教訓女兒:「嫦兒,不得無禮!」

「爹!她就是個禍家精,你怎麼能為了這麼一個賤人而背叛我們!」杜杏嫦漲紅著一張俏臉,眼睛裡充滿了怒火,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著。

她不敢相信父親竟然真的把那對母子迎進了府,那個婦人明明不安好心,是故意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故意讓她那個兒子叫自己姐姐,好讓人知道她們的存在。

「杜杏嫦!這便是你的教養?口出惡言,與街頭潑婦又有何兩樣?!」一向乖巧聽話的女兒當眾給自己難堪,杜誠忠怒了,厲聲喝道。

最疼愛自己的爹爹竟然因為一個賤人而罵自己,杜杏嫦又是失望又是傷心,一跺腳,哭叫著‘我恨你’轉身便跑開了。

雲氏死死地絞著手中的帕子,沒有錯過杜誠忠喝斥女兒時那凌湘臉上的得意。她又望向那一臉怒色的男人,只覺得這個與她同床共枕了十幾年的男人,怎麼瞧著就那麼陌生呢?

他真的是那個對自己千依百順一心一意,只因為自己的一句話便驅盡府中姬妾,將亮哥兒視如己出般對待的夫君麼?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指甲深深地掐進掌中,可她卻半點兒也感覺不到痛楚。

當日為了凌湘母子大吵時,杜誠忠那句話一遍遍地迴響在她的耳邊——「我養了你和別的男人所生兒子十幾年,你難道便不能接受我的孩子麼?!」

不是,原來他一直介意,介意亮哥兒是她與別的男人所生的,介意她沒能為他生下兒子。所以他忍耐了十幾年,終於決定不再忍耐下去了,這才會有凌湘母子的出現。

杜誠忠胸口急促起伏著,臉上怒氣未平。

只一想到女兒方才那句‘我恨你’,心裡的怒火便又升騰起來了。

這段日子為了讓凌湘母子進府,他承受了無數的壓力,他一生摯愛的夫人、疼愛如珠如寶的女兒一個接一個地與他鬧,不管他再怎麼保證沒有任何人會動搖她們在自己心裡的位置,可她們一個個卻像沒有聽到似的,哭鬧無休無止。

有那麼一刻,他怨極了雲氏的不理解,不理解自己這麼多年來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因為膝下無子忍受了多少譏笑,可因為愛她,他都默默地承受了下來。

可如今他已是不惑之年,為了傳承杜氏一脈香火而納一個妾室,如此都得不到她的諒解。

「父親,今日是凌姨娘與弟弟進府的大好日子,你莫要氣壞了身子,妹妹不過是擔心你有了弟弟後會不再疼愛她了,故而一時接受不了,以致有些口不擇言。待她想明白了便好了。」馮維亮掩飾住臉上的陰狠,上前來體貼地道。

被繼子這般一勸說,杜誠忠才覺得心裡的怒火稍稍地消去了幾分,讚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道:「這段日子多虧有你!」

若不得繼子深明大義,私底下為他開解勸慰夫人與女兒,只怕還不知要鬧到什麼時候,凌湘母子才可以進門。

頓了頓又道:「在父親心裡,你永遠是我最看重的兒子,是將軍府的大公子。這一點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

馮維亮臉上帶著笑,卻是笑不及眼底:「在我的心裡,父親也永遠是我的父親,將軍府也永遠是我的家。」

最看重的兒子?真當他是那無知孩兒?父親你給那孽種起的名字,已經充分地顯示了他在你心中的地位。杜祖望,杜祖望……是不是還希望那賤婦給你生一個杜宗望?

可惜,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他飛快地斜睨一眼一臉嬌羞的凌湘,臉上的殺氣一閃而過。

且讓你與你那孽種得意一些時日,待我找著了證據,這段日子因你們母子所受過的屈辱,必定加倍奉還!

夜朗星稀,賀紹廷倚窗而坐,自斟自飲。

許是心中有事,酒到深處,他也不禁添了幾分醉意。安平縣孫宅大火的那一晚,田氏曾經對他說過的那番話又在耳邊迴響著。

「……杜誠忠為了向那馮雲氏證明自己的情深義重,竟讓人給那三名已懷有他身孕的女子灌下打胎藥,那可是虎狼之藥啊!縱是身體壯健的婦人尚且承受不住,更何況是她們!一碗藥下去,血流成河,我親眼瞧著那三個成形或未成形的胎兒被活活打了下來,那三人更是氣息奄奄,眼看性命不保。」

「如此情形之下,為了保住你娘,我才偷偷換了她的藥,又懇求大夫替我們瞞著。那大夫也是可憐你娘,故而才斗膽替我們瞞了下來。」

「你娘深知杜府已是不可久留,自願離府,杜誠忠心裡眼裡滿是那馮雲氏,哪裡還想得起她來,見她主動提出要走,自無不可。」

「你娘離開杜府之後,我便一直再沒有她的訊息,直到年前她帶著你前來投奔,我方才知道她嫁給了你爹,並且平安地生下了你。」

「廷哥兒,你且記住,今日姨母將你的身世告訴你,不是讓你與杜誠忠父子團聚共聚親倫,而是迫於無奈。你終究年紀尚小,離不得親人照顧,杜誠忠多年無子,若是知道你的存在,或許能善待於你。只你千萬要記住,在你之前,你那三位異母兄弟,全是死於你親生父親之手,你切莫對他投入過多感情,更別渴望他會對你有多疼愛!」

賀紹廷又一口飲盡了杯中酒。

情深義重,原來那人的情深義重竟是這般模樣的……

他有些慶幸,慶幸自己這輩子早早就離了杜府。孃親生前一直沒有向他提過姓杜的半句,何嘗不是也希望自己能與他撇得乾乾淨淨。

而姨母當日會告知自己身世,不過是早懷死意,怕她死後自己孤苦無依,才叮囑自己上京尋找杜誠忠。所幸後來又有了姑母……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的生父要置他於死地,是與生母同為杜府侍女,彼此姐妹相稱的田玉蘭救了他們母子。

雲氏、凌湘……

他嘲諷地勾了勾嘴角。

他的生母,本姓楚,名為雲湘。在杜府為婢多年,杜誠忠卻只喚她‘雲兒’,只怕孃親後來也終於知道這個稱呼是什麼意思了。

「將軍,長順送來的東西。」正在此時,範廣皺著眉拿著一隻錦盒走了過來。

長順?賀紹廷一怔,隨即明白必是唐筠瑤讓他送來的。

「拿來我瞧瞧。」他揉了揉額角,吩咐道。

範廣把那錦盒遞給他,他順手接過開啟一看,見裡面竟是放著一隻小巧的布藝老虎和一瓶解酒藥。

他啞然失笑,拿著那布藝老虎在手上把玩著,想到了年幼時在安平縣衙和唐氏兄妹相處的那段日子,臉上笑容漸深。

範廣見他一掃方才心事重重的模樣,有些不解,想了想,還是把長順讓他轉達的話道來:「唐姑娘說,讓將軍少喝些酒,若是不得已,也要記得吃一粒解酒藥,否則誤了身子,將來才是後悔莫及!」

言畢又在心裡嘀咕:這唐姑娘忒沒臉沒皮了,一個姑娘家,巴巴地讓人送了東西來,還偏要說這些容易讓人誤會的話。

賀紹廷彷彿想像得到那小姑娘說出這句話時的模樣。秀美的雙眉一定是微微蹙著的,臉上也必定是裝出一副嚴肅的模樣,明明是那樣嬌俏的小姑娘,教訓起人來總是一套套。

又想到唐淮周被妹妹訓得認慫的樣子,他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聲。

蔫壞的小丫頭長大了,對付哥哥的手段也變得直白了,訓斥、威脅……嗯,可憐的周哥兒……

他表情愉悅地取出一粒解酒藥送入口中。

範廣想要阻止已是來不及了:「將軍,好歹也請人看一看這藥到底是不是解酒藥,吃了對身子有沒有壞處吧!」

「是她的話不要緊,她總不會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