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文官那頭,唐松年含笑朝他點了點頭,而後朝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酒杯。

他慌不迭地拿起自己的酒杯,遙敬對方一杯,一飲而盡。

這幾年在外頭飄泊,不管有意還是無意,他的酒量卻是給練出來了,故而一杯酒下肚也是面不改色的。

唐松年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在朝廷的慶功宴上重逢當年的小少年,不得不感嘆命運之奇妙。

誰會想到當年孤苦無依的小少年,有朝一日會以未滿十八歲的稚齡,一舉立下赫赫戰功,從而成為大齊的定遠將軍。

明眼人都瞧得出陛下對他的看重,這孩子再歷練歷練,前程可謂不可限量啊!

封賞了有功之臣後,便由西狄王代表著西狄國上前向大齊皇帝獻上國書,自此西狄併入大齊疆土,正式成為大齊的一部分。

「這個時候,若按話本慣用情節來說,便應該會有一名西狄公主上前獻舞,一舞傾城,引得殿內人人驚歎。美人輕移蓮步,從舞臺步入殿中,恭賀吾皇萬歲,然後便會成為後宮中一名備受寵愛的妃子。」五公主捏了塊點心送入口中,懶洋洋地道。

最近她迷上了各種話本,似今日這般情形,話本里常有。

哪知此時屏風外的天熙帝正止了話,殿內一片寂靜,也將她這番話聽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又忽聽一陣絲竹之聲,隨即正前方那諾大的高臺上,突然出現一名蒙著輕紗的曼妙女子,女子纖腰款擺,玉手輕揚,美目盼兮,隨樂起舞。

「看看看,我沒猜錯吧!」五公主激動地扯著許筠瑤的袖口。

許筠瑤險些沒被茶水嗆一口,又瞥了一眼高臺上翩翩起舞的西狄女子,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來。

所以,這些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套路?

殿內本應沉浸在美人傾城一舞的君臣,均不由自主地端起了酒杯,裝出一副認真品酒的模樣。

西狄王訕訕地道:「她並非小女,並非小女……」

此時此刻,她乃我西狄第一美人這話卻怎麼也無法說出口了。

天熙帝渾身不自在,沒好氣地隔著屏風瞪向五公主坐著的方向。

這壞丫頭,什麼美景都被破壞了!

待絲竹之聲停下,高臺上的美人兒當真輕移蓮步,嫋嫋生姿地拾級而下,緩步而入殿中,朝臣們又聽屏風裡傳出小姑娘雖然刻意壓低,卻依然清晰可聞的聲音。

「你等著吧,這會兒應該便是獻美了!不過,也有可能是美人當場相中了哪位年青有為的大人啊、將軍啊,又或者瞧中哪位出色的皇子,願嫁之,不拘妻妾。」

殿內一片安靜。

本是有意將本國第一美人獻予天熙帝為妃的西狄王挪了挪屁股,連忙朝正邁入殿中的美人兒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她不要多話。

可那西狄美人進來得晚,並沒有聽到五公主的話,又見西狄王向自己使眼色,以為他是讓自己上前向皇帝示愛,輕咬了咬唇瓣,卻還是依照吩咐向天熙帝行了大禮,用那悅耳動聽的聲音恭賀‘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熙帝端坐寶座,道了聲‘免禮’。

「快快快,快來了快來了。」君臣們又聽到了五公主略顯興奮的聲音,訕訕地繼續端起酒杯掩飾不自在,眼睛卻齊唰唰地望向一頭霧水的西狄美人。

屏風裡的皇后滿是無奈地瞥了一臉激動的五公主一眼,嬪妃們則是滿臉緊張,充滿了危機感。

若是後宮當中果真進了這麼一位西狄公主,那可真是有點兒不妙。

許筠瑤卻是忍俊不禁,完全可以想像外頭本是對這獻美充滿期待的君臣是何臉色,可下一刻,她臉上的笑意便凝住了,因為那西狄美人口中清清楚楚地喚出了賀紹廷的名字。

「……西狄人最為敬重勇士,賀將軍之威名讓哈雅萬分敬仰,願嫁之為妻,結兩國之好。」

「看看看,果是如此吧!我就說她不是挑父皇,便是從諸位大人啊、將軍啊,又或是皇子當中選一位,果是如此吧!」五公主得意洋洋地衝身邊的許筠瑤挑了挑眉,一臉‘快誇我快誇我’的表情。

那西狄美人此刻也聽到了五公主的話,終於恍然大悟,怪道方才她進來的時候,總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呢!

只可惜她這會兒已經是騎虎難下,唯有硬著頭皮繼續用那含情脈脈的眼神望向面無表情的賀紹廷,只希望這位賀將軍好歹有點兒憐香惜玉之心,也讓她能下得了臺來。

卻不料緊接著她便又聽到有另一道小姑娘的聲音傳來。

「可是我不明白哎,西狄向大齊稱臣,那西狄的王族貴女也是臣女,臣女可以像公主選駙馬一般,對朝中大臣、皇室貴胄挑挑揀揀,想嫁誰便嫁誰的麼?」

五公主朝著許筠瑤又是搖頭又是擺手:「哎呀,我可沒有對朝中大臣挑挑揀揀,你可莫要冤枉我。」

兩人的對話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可還是讓人給聽了個分明,西狄王臉色都變了,又見朝臣們均是一臉若有所思,心口一緊,狠狠地瞪了臉色同樣不怎麼好看的哈雅一眼,連忙上前跪下打起圓場,將許嫁一事給模糊了過去。

天熙帝也樂得裝糊塗,含笑勉勵了幾句,又瞥了由始至終臉色都沒有半點變化的賀紹廷一眼,略有幾分無奈。

這小子只怕根本沒將自己的親事放在心上,若是靜安和她的小伴讀沒有這麼一打岔,自己再表現出一點兒舉棋不定,恐怕他便會當場應允了。

這一場尷尬至極的獻美過去後,接下來便是君臣同歡,殿內觥籌交錯,言笑晏晏。

許筠瑤暗暗鬆了口氣,又有點兒好笑地睨了五公主一眼。

這憨姑娘的性子,果真十年如一日,教人愛也不是,惱也不是。

「靜安啊,你嚐嚐這個,味道可是相當不錯,母妃平日最喜歡吃了。」鄭貴妃一臉慈愛地給五公主夾了一道菜餚。

「母妃給你盛碗湯,這湯水對女子最好,小姑娘家家的莫要飲太多酒,對身子不好。」姚妃笑得一臉真誠,主動地給五公主盛了碗湯。

其他嬪妃亦不甘落後,各自將一片慈愛之心表現得淋漓盡致。

看著嬪妃們一個個化身慈母,向自己表示著有史以來最大的善意,五公主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今日是怎麼回事?

皇后見狀哭笑不得。

賀紹廷對前來敬酒的朝臣均是來者不拒,只是當杜誠忠端著酒杯行至他跟前,含笑說著祝賀之話時,他的眼皮輕輕顫了顫,可還是一臉淡漠地舉杯一飲而盡:「多謝杜將軍。」

一杯酒飲盡後,杜誠忠略有幾分遲疑地問:「本將瞧著賀將軍似乎有些臉熟,只是不知在此之前是否見過?」

賀紹廷抬眸掃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許是見過,本將也不大記得了。」

他突然覺得殿裡有點兒悶熱,起身告了聲罪,悄無聲息地走出殿外透氣。

涼風迎面吹來,自認酒量不錯的他忽覺頭有點兒暈,見不遠處有座涼亭,遂走進去,靠坐亭中閉目養神。

片刻之後,他察覺有人進來,有點不悅地皺眉,緩緩睜眸,便對上一張明媚的笑臉。

「廷哥兒!」

他聽到笑臉的主人清脆地喚著自己,一時有點懵。

這張臉,好像在哪裡見過……

許筠瑤見他這醉意朦朧的模樣,小聲問:「廷哥兒,你醉了麼?」

「一瞧便是醉了,我可瞧見了,有好多人向他敬酒呢!小唐唐,你認識他麼?」五公主問。

許筠瑤隨口回答:「認得認得,比認識你還要早呢!」

賀紹廷眨著朦朧的雙眸,努力從變得有點兒遲鈍的腦子裡想了想,終於揚起了這晚第一個笑容:「寶丫。」

許筠瑤一聽便高興了,臉上的笑容瞬間又明媚了幾分。

她就知道他一定會記得自己的。

「咦?都醉成這般模樣了還記得你呢!可真了不得。」五公主一臉驚訝。

「那是自然,我們可是自小便相識的。」許筠瑤得意,隨即又忙道,「你使個人端碗醒酒湯過來,只怕等會兒他還要進殿去。」

五公主左右瞧瞧,便朝著不遠處的內侍招了招手,喚了對方過來,吩咐他去端碗醒酒湯過來。

待她迴轉身時,便聽到她的小伴讀正哄著酒醉的小將軍跟她念:「筠瑤是個人美心善的小仙女,快說快說。」

五公主:「……」

這臉皮厚得,都快趕上自己了。

裝醉的賀將軍:「……」

言嫵興奮地揮著小帕子起鬨:「快說快說,快說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