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一直是個健康寶寶的小丫頭突然又病倒,不只王氏與阮氏婆媳,便連唐松年也是憂心得坐立不安,彷彿又回到了女兒週歲前隔三岔五病一場的時候。
他揹著手在屋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停下來望望屏風裡的妻女,一會兒又皺著眉頭來回繼續踱步。
一直到阮氏從裡頭出來,他忙不迭地迎上前去:「怎樣了?」
「還好,不過是著了涼發熱,這會兒餵了藥,睡一覺便好。」阮氏的神情明顯放鬆了不少,又勸道,「時候不早了,夫君也該出發了。」
唐松年鬆了口氣,隨口應了聲,又懷疑是不是昨晚自己罰小丫頭站在廊下太久,以致教小丫頭吹了風著涼,才會招致這場病。
這樣一想,他便愈發覺得事實許確是如此,心裡隱隱有些悔意。
就算是要磨磨小丫頭的性子,也不必急於一時。小丫頭底子本就弱,這幾年養得好了些,若是因為自己一時之過損了身子,這輩子怕是悔之晚矣。
阮氏看出他的想法,柔聲寬慰了幾句,唐松年的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我方才已經著人替寶丫告了假,讓她先好生休養幾日,待痊癒之後再進宮。」
阮氏自然稱好,女兒病著進宮的話她也不放心。
許筠瑤鬱悶地攤在床上,整個人還是軟綿無力,只是頭卻沒有早先那般沉了。
本宮居然也有生病的一日……看來這具小身體果真還是太嬌氣了,得多練練才行。
言嫵盤著腿坐在床尾,一臉同情地望著她。
「瑤瑤你慘了,我剛剛聽說了,那種黑乎乎又難喝的藥你要喝好幾日呢!」
想到方才阮氏餵給許筠瑤的那碗僅是聞著也讓她受不了的藥,她更加同情了。
許筠瑤哼哼唧唧的也不理她,倒是送了夫君出門後邁進來的阮氏聽到她的哼叫便急了,忙上前來摟著她柔聲問:「可是覺著哪裡不舒服?」
許筠瑤趁機窩進她的懷裡,一會兒指指這裡說難受,一會兒又戳戳那裡說不舒服,感受著阮氏那軟綿的手在身上輕按揉捏的動作,舒服得直哼哼。
言嫵在一旁捂著嘴「噗嗤噗嗤」直笑。
跟個小豬崽似的……
許筠瑤偷偷瞪她一眼,而後繼續舒服地哼哼哼。
溜進來看妹妹的周哥兒見狀一臉鄙夷:「羞不羞,都長大了還撒嬌。」
「就撒嬌,以前撒嬌,現在撒嬌,以後還撒嬌,小饞貓周哥兒就不行。」許筠瑤存心氣他。
阮氏好笑。還會氣人,看來是沒那麼難受了。
「要叫哥哥!」她戳戳女兒的臉蛋。
許筠瑤沒什麼誠意地敷衍了一聲:「好,哥哥。」
周哥兒鼓著腮幫子瞪著惱人的妹妹,而後又嘀咕了幾句,這才氣哼哼地抱著他的小書袋往學堂去了。
許筠瑤趴在阮氏腿上,笑眯眯地望著他氣呼呼離去的身影。
宮裡的五公主卻是被幾位皇姐說得腦袋都快垂到胸口去了,哭喪著臉險些沒掉下眼淚來。
「你這種咋咋呼呼的性子誰會喜歡?姓唐的小丫頭昨日沒被嚇得當場就要回家,已經是相當厲害了。」三公主臉上有幾分快意。
就應該這樣才對,靜安這種性子根本不會讓人喜歡,父皇和母后很快便會明白了。
「三皇姐說得對,你再這樣下去,日後可就沒人敢跟你玩了。」四公主接了話。
五公主愈發沮喪了。
真的麼?小唐唐真的不來了麼?都這麼久了,大概真的不來了。
「給幾位殿下請安。」有宮娥進來行禮問安,她也不理會,直到又聽那宮娥道,「皇后娘娘讓奴婢來向五公主稟一聲,唐姑娘昨夜受了涼,今日身子抱恙來不了,要養好了身子才進宮陪伴五公主。」
「真的?!」五公主又驚又喜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一掃方才沮喪的模樣,後再一想似乎有點不對,忙斂下驚喜的表情,急急地問:「怎會生病了呢?昨日在宮裡還好好的。」
這一急,她便坐不住,也不理會大公主等人的呼叫,一溜煙便鑽出了文華館,徑往鳳藻宮而去,磨著皇后準她出宮探望病中的小唐唐。
皇后耐心地告訴她:「小唐唐生病了要靜養,不能被人打擾,你若是去了,唐府上上下下都要接駕,小唐唐也就無法好好養病了。」
五公主張口便道:「那便不讓他們接駕,我悄悄地去,再悄悄地回來。」
皇后笑著揉揉她的發頂:「真是個傻丫頭,你是皇家公主,不管你願不願意,臣下在你跟前也難免會有所約束。不是你說不必拘禮,他們便當真可以輕鬆自在了。」
五公主滿臉失望,只很快便又打起精神來:「小唐唐生病了必是很難受,我讓人送點好吃的好玩的給她,這樣她困在府裡也不會無聊了。」
皇后笑著點點頭:「這倒是個好主意。」
只很快地,她便覺得,這真不是一個好主意。
因為五公主得了她這話便興高采烈地去搜羅好吃的好玩的,後宮諸位嬪妃住處,甚至太子東宮都難逃她的魔爪,但凡小姑娘覺得是好吃的好玩的,無一不想方設法擄走。
比如聽聞賢妃宮裡有一個叫什麼「萬花筒」的玩意,可以從裡頭看到許多好看的畫面,五公主便跑到蘊芳園採了許多好看的花兒,然後把它們放在小木桶裡裝好,再提著它跑到賢妃宮中,嬌聲軟語地求,硬是磨著賢妃同意她拿「萬花桶」換了賢妃的「萬花筒」。
再比如貴妃處有一個會唱歌的盒子,五公主立即跑過去,對著貴妃一頓猛誇,從貴妃頭戴的鳳簪,到腳上穿的珍珠繡鞋,哄得貴妃眉開眼笑,再趁機提出想要那個會唱歌的盒子,貴妃想也沒想便隨口答應了,待小姑娘離開之後清醒過來,頓時悔得腸子都斷了。
這兩位高位份的嬪妃都難逃此劫,其他嬪妃自然亦免不了。
五公主又跑到御膳房一通搜刮,把御廚剛給各宮主子做好的精美點心洗劫一空。
到最後連太子東宮小姑娘都光顧了,走的時候,懷裡抱著太子不久前,才請匠人做好的一間成年男子巴掌大的小木屋。
皇后看著女兒從各宮搜刮而來之物,久久說不出話來。
再一會兒,又覺得有點兒酸溜溜的。小丫頭有了她的小唐唐,連母后都不記得了。
想當初還撥掉最喜歡的那隻鸚哥的羽毛,要做成最好看的裙子給母后穿呢!這會兒找了這麼多好東西,卻一點兒也想不起母后了。
在御書房召見朝臣的天熙帝久等不到他的點心,一問,知道五公主把御膳房做好的點心全送去吏部考功員外郎唐大人府上了,心裡頓時覺得不是滋味。
想當初自己病中偶爾憶及從軍時與幾位將領分食兔肉的滿足,小丫頭抱著她的小兔子一邊抹淚一邊讓御膳房做了一頓美味的全兔宴給他享用。
這會兒倒好,都會從父皇口中奪食給新小夥伴了。
留在家中養病的許筠瑤看著擺了滿桌的、出自御膳房的精美點心也是一臉無語,再一聽說外頭還堆了一大堆五公主讓人送來的各式小玩意,她只想嘆氣。
阮氏誠惶誠恐地送走了奉旨來送東西的宮中內侍,回屋看著快要被點心和各種禮盒淹沒的女兒,一時忍俊不禁。
大房的李氏卻是嫉妒得眼睛都紅了,既恨老天爺不公平,又恨自家夫君不爭氣。待她的侍女秀珠急急來稟,只道大老爺帶了一位姑娘回府,要抬姨娘。
李氏氣得又砸了好幾個花瓶,覺得自己真是命苦。
唐府三兄弟,二房和三房都是乾乾淨淨的,除了元配夫人外再沒有其他人。倒是大房,妾室通房抬了一個又一個,如今竟然還要把外頭的小妖精抬進來!
門外的唐筠瑜聽著屋裡瓷器落地的響聲,以及孃親那一句句的‘小賤人、狐狸精’的罵聲,恨恨地瞪了一眼身邊的庶姐唐筠柔,也跟著罵了一句‘小賤蹄子’。
唐筠柔被她罵得委屈極了,只也不敢哭,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唐筠瑜瞧著她這副模樣卻更惱了,用力推了她一把,看著她摔倒在地後哼了一聲,再扔下一句「小賤人」便走了。
唐筠柔眼眶裡的眼淚打了幾個轉,終於還是沒有掉下來,望望擦傷的手掌,吸吸鼻子,默默地爬了起來。
倒是回屋後,英姨娘一邊替女兒抹藥,一邊心疼得直掉眼淚:「二姑娘的確是太過了,再怎樣你也是長姐,她怎能如此對你!」
唐筠柔垂著眼簾低聲道:「姨娘在我跟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英姨娘動作一頓,眼淚流得更兇了。
唐筠柔緊抿雙唇,對此卻是視若無睹。
許筠瑤原以為五公主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才會送了那麼多東西過來,可一連三日都是如此,吃的玩的,無一不精緻,她甚至懷疑那個憨丫頭是不是準備把後宮都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