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倒是許筠瑤這個當事人不但沒有半點擔心,反而一臉興奮期待。

她對皇宮的熟悉程度甚至比唐府更甚,進宮對她而言簡直像回一趟家一般隨意自在。

頭一日是由各府夫人帶著自家姑娘進宮拜見皇后娘娘,公主與伴讀彼此見過,到了申時各府便可在宮門處等候,把自家姑娘接回府去。然後次日卯時再把人送進宮門,自有宮中內侍領著送到文華館即可。

以阮氏的身份,其實是不夠資格進宮的,而皇后自然也提前想到了這一點,有心給她一個體面,特意傳了口諭,恩准她護送女兒進宮。

阮氏得了口諭後對這位素有賢名的皇后娘娘可謂感激涕零,亦對讓女兒進宮給五公主當伴讀多了幾分放心。

畢竟五公主是在皇后娘娘膝下長大的,性子必然不會差得到哪裡去。

許筠瑤得知她的想法後暗笑不已。若是包子夫人知道上輩子五公主長大後的一連番驚世之舉,不知這會兒會不會打死也不肯讓自己進宮。

靜安五公主,她上輩子對她其實是有幾分欣賞的。

這位五公主雖非皇后所出,但卻是太宗皇帝膝下諸位公主中最受寵的,性情彪悍,我行我素。前世這位五公主曾兩度休夫,第二任駙馬甚至還被她追殺了九條街,險些沒把小命都丟掉。

上輩子她對這位五公主雖然欣賞,但也是有點防備的,畢竟這種豁得出去的潑辣貨,身份又尊貴,真與她對上了,還確是有點兒難辦。

所幸五公主只管自己的日子過得逍遙自在,從來不理會朝中事,更加不會干涉後宮。故而與身為許淑妃的她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倒是沒有想到這輩子她與這位彪悍公主還有這樣的緣分。

到了進宮那日,許筠瑤早早便被碧紋抱起,阮氏親自替她洗漱更衣,唯恐她路上肚子餓,抱著她半哄著餵了早膳,直看得坐在對面的周哥兒嫉妒不已。

不公平,自己早上若是不按時起床的話,爹爹就會親自去拎,屁股還會再挨兩巴掌,必是要把他徹底弄清醒了。

輪到笨蛋寶丫,居然還可以半夢半醒地被孃親抱著喂早膳!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他心裡直冒酸水,幽怨的小眼神來回在爹孃身上瞄。可唐松年和阮氏都擔心著初次進宮的女兒,哪還有心思管其他。

周哥兒鬱悶地皺了皺鼻子,認命地舀了一勺子粥送進嘴裡。

「今日記得要好好聽先生講課不可淘氣,回來我還要檢查你的功課。」唐松年起身離開前,倒還記得叮囑兒子。

「知道了——」周哥兒拖著尾音回答。

卻說賀娘子既起了離開的心思,很快便尋了個合適的機會辭去了紀府的差事,又將家中行李都收拾好,再難得奢侈地僱了一輛馬車返鄉。

說來也巧,她們離京的這日恰好便是許筠瑤初次進宮的日子。

賀紹廷抱著他給周哥兒與蔫壞丫頭準備的小禮物,由芳姐兒帶著到了唐府大門處,見大門外居然停了好幾輛馬車,路上有不少行人正圍著指指點點,小聲交談。

「發生什麼事了?」有過路的行人瞧見這裡的熱鬧,不禁好奇地問。

「聽說這府上的姑娘要進宮給公主殿下做伴讀,宮裡還遣了人來接,大夥兒都來瞧瞧熱鬧。」

「原來如此!」

……

「廷哥兒,時候不早了,咱們也該啟程了,這會兒人多,只怕東西送不進去,娘還在車裡等著咱們呢!」芳姐兒望望天色,催促道。

賀紹廷抿了抿雙唇,抱著木盒的手緊了緊,忽地道:「我去東門那邊找人送進去。」

說完,從人群中東鑽西鑽的,很快便將身後的芳姐兒拋下了。

芳姐兒急得直冒汗,使勁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追著他到了唐府東門處。

見賀紹廷神情遲疑地站在門外,她乾脆奪過他手中的木盒,衝著從門裡邁出的一名僕從道:「大叔好,可以麻煩您把這東西代轉交給墨硯大哥或者碧紋姐姐麼?這是我弟弟廷哥兒給周哥兒和瑤瑤的。」

那僕從不耐煩地道:「去去去,一邊待著去,哪家的孩子這般不懂規矩,咱們府上的公子姑娘稀罕你的東西?」

芳姐兒被他推得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沒摔倒,忙穩了穩身子,正欲再求,賀紹廷忽地走過來,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口,低聲道:「算了,姐姐,咱們走吧!」

也是此刻他才醒悟,縱然周哥兒兄妹與他再怎麼交好,他們之間卻還是橫著無法跨越的鴻溝,這鴻溝會隨著彼此年紀增長,隨著唐大人官職越來越高而變得越來越寬。

他不覺得沮喪,也不覺得失落,更不會自慚形穢。無論將來彼此身在何方,他依然會記得曾經有一對小兄妹,伴他走過最孤獨無助的時候。

芳姐兒雖然有點兒可惜,但還是嘆了口氣,轉過身正要離開,便聽有另一名僕從不贊同地道:「何苦這樣,叫得出墨硯與碧紋姑娘的名字,許真的認得,我約莫記得四公子確有位姓賀的小友。」

末了又朝芳姐兒道:「小姑娘若是信得過我,我便代你轉交墨硯。」

「信得信得,勞煩大叔了!」芳姐兒哪有不允之理,高興地把手中的木盒交給了他,又拉著賀紹廷再三道謝,表姐弟倆這才原路折返。

在馬車上焦急等候的賀娘子見到他們回來,這才鬆了口氣。

賀紹廷朝她歉意地笑了笑:「讓姑母久等了,咱們走吧!」

馬車緩緩地駛動,窗外的景緻一點一點的後移,漸漸地,馬車越駛越快,屬於京城的熱鬧喧譁也漸漸離他們遠去。

賀紹廷伸手撥開車簾,望向湛藍的天空。片刻,又回頭望望頭挨著頭小聲說著話的賀娘子母女,一絲淺淺的笑容便揚於唇畔。

這樣也挺好的,著實沒有必要去苛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許筠瑤是牽著阮氏的手走進鳳藻宮的,她一眼便看到了殿內的其他幾名公主伴讀。有中書令徐令儒嫡孫女徐婉菁、康寧侯之女彭玉琪、普南郡王之女嘉平縣主和鄭國公之女鄭妍。

她微不可見地挑了挑眉,只覺得有意思極了。

未來的太子妃與太子良娣居然這般早便湊到一處來了。

那四名小姑娘也齊唰唰地朝她望了過來,眼中有好奇、有疑惑、有不屑,也有漠視。

許筠瑤記得太宗皇后是個很節儉之人,故而此時的鳳藻宮並沒有後來梁毓嫣進住後那般富麗堂皇。可儘管如此,宮中每一處的裝點也是恰到好處,將屬於一朝皇后的雍容大氣給表現得淋漓盡致。

待她規規矩矩地跟著阮氏向皇后行禮後,便裝出一副好奇的模樣從孃親身後探出半邊臉,徑往寶座上的皇后望過去,卻不防撞入一雙帶笑的眼眸。

那雙眼中所蘊的溫柔,就跟她的包子夫人一樣,讓她忍不住心生親近,下意識地朝對方露了個甜甜的笑容。

皇后明顯愣了愣,隨即便笑開了,正要招手讓小丫頭過來,便聽到殿外傳來五公主的聲音。

「母后,她們便是給兒臣們選的伴讀麼?」

皇后無奈地搖了搖頭,疼愛地往蹦蹦跳跳過來的五公主額上戳了戳,輕斥道:「一日大似一日了,規矩倒不曾有半點兒進步,還不如比你小的筠瑤。」

五公主裝傻地衝她樂呵,而後將視線投向殿內年紀最小的那一位,當那白白嫩嫩粉雕玉琢,偏又長得肉嘟嘟的小身影出現在眼前時,她眼睛頓時一亮,再也忍不住歡呼一聲,朝著許筠瑤撲過去,一把抱著小丫頭好一頓揉搓。

「你就是父皇給我選的伴讀唐筠瑤對不對?哎呀,怎會長得這般可愛!白胖胖的就跟我今早吃的肉包子似的,好想咬一口!」

「放、放開我……」許筠瑤一張圓臉蛋被她當作麵糰般揉來揉去,小手求救似的朝著明顯嚇得目瞪口呆的阮氏撲騰,「娘,娘……」

阮氏還沒從震驚中迴轉過來,皇后已經輕斥出聲:「快給本宮住手,瞧你都快把小筠瑤弄哭了!」

五公主還處在極度興奮當中,把那張圓臉蛋又捏又揉了一會兒後,又‘叭嘰叭嘰’地連親了幾口,這才高興地道:「母后母后,我喜歡她,就她了,我就要她!」

殿外本想進來的天熙帝看到這一幕,少頃,喃喃地道:「皇后啊!朕可能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這哪是給靜安找伴讀,分明是……

這嬌滴滴軟綿綿又乖巧懂事的孩子偏被這混世魔王瞧上了,也不知會被揉搓成怎樣。

突然覺得有點兒對不住唐愛卿。

原本是想抬舉一下對方才指了未滿五歲的小丫頭進宮的,不曾想……

他再度長嘆一聲,有幾分愧疚地瞅了還被五公主抱著不肯撒手的許筠瑤一眼,帶著滿懷惆悵,靜悄悄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