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孩子會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她心中擔憂,乾脆便告了假,急急忙忙地往臨時租住的家走去。

哪知才走過一條巷子,迎面便見到賀紹廷一拐一拐的身影。她大吃一驚,匆匆趕上去:「廷哥兒,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誰打的?!」

賀紹廷沒有回答,反而歉意地道:「對不住,姑母,我來晚了。東西姐姐都放在裡面了。」

「這時候還管這個做什麼呀!趕緊找大夫看看去。」賀娘子又急又怕,一把奪過那隻包袱,又扶又抱地把他帶到了最近的醫館裡。

夜裡涼風習習,窗外星光熠熠,有夜風吹進屋裡,拂動床邊的帷帳隨風飄飄蕩蕩。

「廷哥兒睡了麼?」十一歲的芳姐兒長得亭亭玉立,臉上帶著憂色,見孃親從小表弟屋裡出來,忙上前問。

「睡了,他喝的藥裡頭有一昧是安神的,讓他多睡會兒吧!」賀娘子嘆了口氣。

「娘,廷哥兒可說了是誰打傷他的麼?」芳姐兒皺眉追問。

「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倔強不過,若是不想說的,憑你怎麼問也不會開口,這般倔強的性子也不知像誰。」賀娘子嘆息聲更重了。

芳姐兒皺了皺鼻子:「娘,我不喜歡京城,咱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遲些,遲些咱們便回去。」賀娘子拍拍她的臂,「時辰也不早了,你也趕緊睡去吧!」

芳姐兒應了聲,回了自己屋裡歇下。

賀娘子又望望賀紹廷歇息的屋子,眼眸幽深。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發出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她一直知道這個孩子並不是賀家的骨肉,弟媳婦進門的時候,肚子便已經懷著這個孩子,可是孃親和弟弟都不在意,她自然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何況以自家弟弟那方圓數十里都知曉的臭名聲,能有人肯嫁他便已經是祖宗保佑了,哪裡還敢嫌棄。再說了,經過這麼多年的戰亂,喪夫、失婦的男男女女數不清,鰥夫再娶,寡婦再嫁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之事。

她那個弟媳婦,容貌出眾,性情溫和,最難得的是幹活還是一把好手,這樣的女子,縱然是死過丈夫,可願意娶她進門的人家也不在於少數。

而帶著傷回府的馮維亮自然也引來生母雲氏心疼的淚水,雲氏聽說打傷他的竟是兩年前在河安府見過的那個孩子,下意識地望向一旁的夫君,見他皺著一雙濃眉,神情瞧來似是有幾分恍惚。

她心裡微微有些怪異的感覺,可又說不出是什麼原因,唯有吩咐下人去請大夫,待大夫診治過後又忍著心痛親自給兒子上藥。

「爹爹,哥哥怎麼了?」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姑娘牽著乳嬤嬤的手進來,看見兄長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奇怪顏色,好奇地問。

杜誠忠一下子便回過神來,見是他和雲氏唯一的孩子杜杏嫦,摸摸女兒的發頂道:「你哥哥受了點傷,娘在幫他上藥呢,嚇到嫦兒了麼?」

小姑娘搖搖頭,可卻是把身子藏在爹爹身後,探出半邊臉有幾分害怕地望著兄長。

馮維亮見原本有些走神的父親在妹妹到來後,整個人便變得十分溫和,眼眸微閃,隨即別過臉去。

當晚,雲氏又叮囑兒子要記得服藥,這才離開。

行經院裡的凝春亭,見杜誠忠在亭中自斟自飲,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知怎的便又想到了今日打傷兒子的那個孩子,心中的那種怪異之感又冒了出來。

她連忙定定神,提著裙裾步入亭中,柔聲問:「怎一人在此飲酒?」

杜誠忠見是夫人,神情便先柔了幾分,不答反問:「亮哥兒的傷怎樣了?」

「還好,沒傷到筋骨,休養一陣子便可以了。」雲氏奪過他的酒杯,不讓他再飲。

杜誠忠倒也隨她。

雲氏陪他坐了一會兒,與他東拉西扯地閒話了一陣家常,這才試探著問:「今日打傷亮哥兒的那個孩子,到底是什麼人?」

杜誠忠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與考功員外郎唐松年府上有些親近。」

頓了頓,他道:「明日把亮哥兒的課業調整一下,把習武的時間減少,適當增加唸書的時候。」

本是心中煩燥出來走走的馮維亮恰好聽到他此話,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揪了揪衣角。

父親他……為什麼?

雲氏怔了怔:「這是為何?你早前不是說希望亮哥兒將來可以與你一起征戰沙場,來個上陣父子兵麼?」

杜誠忠嘆氣:「今時不同往日,朝廷如今急需治國理政之人才,自太上皇以來,屢加恩科,也正是為此。亮哥兒從文,將來若能在科舉考場上取得好名次,日後前程自是有的。」

雲氏鬆了口氣,憑心而論,她並不怎麼喜歡兒子將來也打打殺殺的,當個文臣自是最好了。

兩人身後的馮維亮也不禁鬆了口氣。

他就知道父親還是疼他,處處為他著想的。

想明白了這一點,他也不打擾亭子裡那對夫妻,靜悄悄地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忽見前方有兩名府中護衛在小聲地說話,他不悅地皺眉,待聽清楚那兩人的話時,臉色頓時變得相當難看。

「大公子身上的傷果真是被個七八歲的孩子打傷的?」

「千真萬確,我怎會拿此事來開玩笑,原本就比那孩子大了好幾歲,還跟著將軍學了這麼多年武,竟然還打不過一個窮人家的小孩子,真是丟盡了鎮遠將軍府的臉。」

「到底不是將軍的種,哪有武將的血性,終究不過是個繡花枕頭而已。」

「說得有理……」

……

那兩人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個墨點再也看不到,馮維亮死死地攥著拳頭,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一陣白,眼眶微紅,隱隱有水光浮現。

唐松年得了好差事,唐柏年哪怕心裡嫉妒得要死,可表面的功夫也還是要做,畢竟家裡有個在吏部任職的弟弟,他在京城行走也容易些,這樣一想,他突然便生出一個好主意。

倒不如憑藉這個天大的好機會,在府裡設宴,遍請各府貴人,也算是為他更進一步開啟在京中的人脈。

他興沖沖地去尋唐松年,將打算在府裡設宴恭賀他榮升之事告訴他,原以為對方應該會很樂意的才是,哪想到唐松年聽罷連連擺手,只道萬萬不可。

他不死心地勸了又勸,可唐松年卻仍是不肯改變主意。兄弟二人爭執不下,唐柏年終還是怒氣衝衝離去。

「簡直不識抬舉!!」走出三房所在院落,他回身啐了一口,眼神陰鷙。

「誰不識抬舉呢?」有軟軟糯糯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回頭一看,認出是那‘不識抬舉’之人的寶貝女兒,沒好氣地回答,「除了你爹還有誰?」

許筠瑤一臉天真地又問:「大伯伯要抬舉爹爹麼?」

唐柏年被她一窒,縱是臉皮再厚也說不出他要抬舉唐松年的話來,只又有些氣不過,恨恨地瞪她:「你爹不是好東西,你這小丫頭也一樣!」

總而言之,他就是跟唐松年一家子犯衝!

「噢……」小丫頭拖著軟軟的尾音,稚氣地又問,「那大伯伯是個東西麼?」

唐柏年被她嗆了一口,想要說些什麼又覺得失了身份,最終只能拂袖而去。

許筠瑤揹著手笑眯眯地望著他盛怒而去的背影,少頃,慢吞吞地抽出她用藤條綁成的‘鞭子’,用力往地上一甩,只聽‘啪’的一下清脆響聲,將正往這邊走來的耀哥兒嚇得臉色發白,想也不想掉頭就跑。

「寶丫,寶丫,我跟你講,廷哥兒被人打傷啦!」如同一陣風似的跑回來周哥兒喘著粗氣,臉蛋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氣的。

「誰打的?!」許筠瑤將那藤條鞭子甩得啪啪作響,小眉毛倒豎,兇巴巴地問。

「廷哥兒不肯說,芳姐姐她們也不知道!」周哥兒氣極,用力跺了跺腳,恨恨地回答。

不肯說?許筠瑤兇狠的表情瞬間便凝住了,一會兒,皺了皺小鼻子,表情瞧著有些迷茫。

為什麼會不肯說?是顏面過不去,還是因為自尊受損,又或是想著自己靜悄悄地報復回來?

她不解地撓了撓臉蛋。

「寶丫!」阮氏不悅的聲音突然傳來,許筠瑤暗道不好,飛快把手上的‘鞭子’塞給周哥兒,一臉無辜地轉過身對上板起了臉的孃親,舉著一雙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手,甜甜地道,「我沒有玩鞭子,瞧,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