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此時的許筠瑤則躺在小床上久久無法入睡,卻沒有心思理會正房的那對夫婦,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輩子的種種。

那一年她十歲,還是刺史府上一名粗使小丫頭,那日她狠狠地算計了一再欺負她的二等丫頭,教她徹底失寵於府上的大公子。

看著對方被趕出了上房,她終於按捺不住心中激動,一口氣衝到了西角門外,坐在門檻上捂臉無聲地笑了。而她第一次見到芳宜便是在那個時候,至今她還記得對方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小丫頭,你的手臂怎的流血了?」

那個人不顧她的防備,含笑遞給她一瓶藥,待她笨手笨腳地上了藥,又用乾淨的帕子為她擦了擦手,末了還變戲法似的遞給她一串糖葫蘆,在她的怔忪中靜靜地離開。

那是她上輩子頭一回感受到來自陌生人的善意。

再接著便是她十三歲進了東宮,當時的太子還是太宗皇帝的嫡長子趙元德,而在進東宮之前,她已經輾轉於不下三個官員府邸為婢,在後宅的爭鬥中無往不利,自問心計手段並不差。

可進了東宮才知道,以往那些小爭鬥真的不值一提,在那裡,稍不注意便會連性命都不保。

而也是在東宮,她才知道那個給自己糖葫蘆的人竟然便是東宮的教習姑姑芳宜。

芳宜也是在東宮頭一個主動向她伸出援手之人,她記得有好幾回,若不是芳宜出手相助,只怕她就會死在圖衣的算計之下。

慢慢地,她便與芳宜走得近了,在東宮的那兩年,芳宜也是她最信任最敬重之人。

那個女子以最大的溫和待她,也教會了她很多,包括對男人用的心計。就在她打算將這些悉數用到太子身上,為自己謀取一個未來時,太子便被廢了。

而同樣也是在那一日,宮中侍衛前來抓人時,素來與她們不和的圖衣突然抽出藏在身上的匕首刺向她,她那時身邊盡是人,根本來不及避開,眼看著那匕首就要刺入她心口,是一直在她身邊的芳宜用力推開她,以身為她擋去那致命的一刀。

芳宜死了,為了救她而死了,鮮血染紅了她的手,也刺痛了她的心。

再後來,她漸漸得寵於新太子,亦即曾經的豫王趙元祐,只是當她想方設法尋找圖衣,好為芳宜報仇時,圖衣卻已經病死了。

不能手刃仇人,這也是上輩子的許淑妃最為懊惱的一件事。

可是如今,想到白日所見的一幕,她懷疑了。

那個會對陌生孩子充滿善意的芳宜,與今日用惡毒的眼神盯著稚童的那人,真的是同一個人麼?

翌日,許筠瑤看著老匹夫神清氣爽的模樣,便知道包子夫人昨夜必是沒少被折騰,今早會晚起著實是意料當中。

唐松年心情極度愉悅,臉上都是帶著饜足的笑容,在兒子淘氣地把粥撞倒在他身上時也不惱,慈愛地拍拍小傢伙的腦袋,又見女兒眨巴著烏漆漆的眼眸望著自己,捏了小丫頭的臉蛋一把,這才施施然地進去更衣了。

許筠瑤想拍開他的手卻是沒有拍中,氣結地瞪著他離開的背影。

動手動腳的老匹夫真是忒、忒、忒討厭了!

「你大哥授了青州司戶參軍,下個月初便赴任,這是件大喜事,咱們也得回老宅慶賀一番才是。」聽到王氏的安排,唐松年並不意外。

「娘說的極是,待我安排一下,稍後便啟程。」

王氏點點頭,張張嘴欲再說些什麼,可想到不久前母子二人因為唐柏年曾鬧過的不愉快,那些話又一下子嚥了下去。

罷了罷了,反正她還有點兒積蓄,便拿出來給長子,也好讓他赴任後方便四處打點打點。

意外發現自己最敬重之人待自己或許並不簡單,縱然一再告訴自己,將來她一定會將一切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許筠瑤心裡還是覺得有點兒沉重。

她邁著一雙小短腿走了一會兒路,忽地見賀紹廷朝這邊走來,眼睛一亮,立即朝他張開短臂:「抱抱。」

不論上輩子的認知有什麼差錯,她都可以肯定月光少年將軍一直是她心中的白月光。

故而,此刻她迫切需要月光少年的安慰。

賀紹廷雖然沒有再像以往那般嚇得連退幾步,但也沒有如她所願地上前將她抱起,只是原地站著,皺著小眉頭頗為苦惱地望著她。

這丫頭蔫壞,不會有什麼陰謀吧?

見他不過來,許筠瑤乾脆一屁股地坐在地上,雙手還是保持著朝他張開的姿勢。

「你、你快起來,地上涼。」賀紹廷結結巴巴地道。

「親親她就起來啦!」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後過來的周哥兒見妹妹這般模樣,隨口道。

他想要孃親親的時候就會這樣的。

賀紹廷遲疑須臾,到底怕她坐在地上久了受涼,終是上前去,將耍賴的小丫頭抱了起來,而後在那肉嘟嘟白嫩嫩的臉蛋上飛快地親了一口。

被抱入孩子單薄的懷抱時,許筠瑤心中美極了,可下一刻,臉蛋突然貼上溫熱的觸感,待醒悟那是什麼時,她騰的一下便紅了臉,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

他他他他親、親本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