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從來不笑,也甚少說話,坐在那兒自斟自飲,自成一處風景,有點兒漫不經心,彷彿世間上沒有什麼能讓他在意。

而那個時候,她只能趁著起身的機會感激地望他一眼,暗暗把他的容貌記在心裡,然後自慚形穢地退了下去。

再後來呢?便沒有後來了,天妒英才,少年將軍病逝在東征途中,舉國哀悼。而她則在太子被廢后沒入後宮掙扎求生,後來又到了豫王府,一步一步從豫王的侍妾開始,直至變成後來寵冠六宮的淑妃娘娘……

憑誰也無法想像,在前朝後宮翻雲覆雨、面慈心狠的許淑妃,也曾有少女懷春的時候呢!便連她自己,也幾乎快要忘記這麼一段往事,連那張堅毅的俊臉,也被時光沖刷得模糊不清。

晚間唐松年回來,阮氏迫不及待地將女兒會叫娘,也會叫哥哥這個好訊息告訴他,聽得唐松年又是歡喜又是嫉妒。

他瞥了一眼正被碧紋扶著踩在繡墩上,趴在阮氏的梳妝檯前盯著上面的銅鏡直看的小丫頭,酸溜溜地道:「沒良心的壞丫頭,先叫娘倒也罷了,竟是連哥哥也排在爹爹的前頭,真真是白疼她了!」

阮氏掩嘴直笑,繼續往他的小心臟上扎刀:「方才在娘屋裡,她也叫祖母了呢!」

唐松年的酸水咕嚕咕嚕的冒得更厲害了。

很好,一家子裡頭,他竟是排在最後面的。

許筠瑤可不理會身後那直冒酸水的「老父親」,她皺著小眉頭盯著銅鏡裡的那張臉蛋。

還行,雖然年紀尚小,可五官瞧著倒也挺精緻,比她原本的相貌也沒差。只是到底年紀小,又被精心餵養著,這臉蛋圓滾滾的,肉也著實多了些。

她捏了捏臉蛋上的肉,心裡頓時一陣哀嚎。

怪不得老匹夫和包子夫人那般喜歡捏她的臉蛋呢,這臉上的肉也著實太多了些,軟綿綿滑溜溜的,如果不是長在她的臉上,她也想時不時捏上一把。

這般圓滾滾胖乎乎,不會在未來的少年英雄心裡落得個小胖妞的印象吧?若是這樣的話,還不如上輩子的小宮女形象呢!

她苦著小臉,好不哀愁。

就算這輩子依舊沒機會與心中的月光英雄月下相依聊聊人生賞賞風花雪月,至少也要在對方心裡留下最美好的印象才是,如此才能不枉她這輩子「忍辱負重」給老匹夫當女兒。

唐松年與阮氏見小丫頭好奇地盯著銅鏡,一會兒抿嘴而笑作歡喜狀,一會兒皺起小臉似愁苦樣,臉上的表情幾經變換甚是豐富,均憋笑不已。

唐松年沒忍住,上前去接替同樣忍俊不禁的碧紋扶著小丫頭,湊臉到她身邊,一下子就把銅鏡裡的圓臉蛋給擠了出去。

許筠瑤見鏡子裡突然出現了最討厭的那張臉,不高興地努了努小嘴,伸出還帶著肉窩窩的小手用力想把那張臉推出鏡子。

「走,走開,走開!」

真是討厭的老匹夫,本宮不想看到你的臉!

唐松年哈哈一笑,讓出半邊鏡子,一大一小兩張臉同時出現在銅鏡裡頭。

「這是銅鏡,裡頭這個是寶丫,這個是爹爹,嗯,一瞧便是嫡嫡親的父女。」唐松年語帶驕傲地道。

都說子肖母,女肖父,這小丫頭可不就是像自己麼?

許筠瑤打了個哆嗦,一臉古怪地望向他。

這老匹夫是有眼疾的吧?這兩張臉哪裡有半分相像了?真要像他的話才要哭死呢!

可惜唐松年看不懂她的臉色,見女兒盯著自己瞧,心中無限歡喜,又忍不住哄她叫爹。

許筠瑤直接給了他一個後腦勺,朝著阮氏伸出手去:「抱抱。」

阮氏笑著將她抱了下來。

當晚,許筠瑤做了一個夢,夢裡還是分派到東宮當差不久的小宮女的她,白著臉跪在地上,腦子飛速運轉著,想著各種能擺脫當下困境的法子。

周遭投到她身上的視線,有幸災樂禍,有嘲諷,有不屑,更多的卻是漠視,對她是生是死的漠視。

更讓她絕望的是,根本不待她想出法子,上首的太子已經冷漠地說出了對她的處置。

「拖下……」

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著,就在她感覺自己此番怕是難逃一死時,一道漫不經心的清冷嗓音在殿內響了起來。

「跪在那兒做什麼?還不過來替本將軍倒酒?」

她猛地抬眸循聲望去,燭光映照下,那人劍眉微蹙,眼眸若星,冷俊的臉龐微微帶著不悅。

那一瞬間,殿內所有的光芒彷彿都聚於那人身上,那般耀眼,如斯溫暖,彷彿一下子便將她體內的寒氣驅趕了開來。

後衙西院一間透著微弱燈光的屋裡,六歲的賀紹廷含淚抱著白日穿著的那件灰色短褂,短褂內裡有數道粗糙的針線痕跡。

除了這個無聲哭泣的孩子,沒有人知道,這件粗糙的短褂裡藏著好幾張面額不小的銀票和一封信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