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圓滿

陳鬱被吻得昏昏沉沉,手上的泥土全都蹭在了他的白襯衫上,她到現在還覺得像場夢一樣,麥芽怎麼會來這的?現在這麼瘋狂地吻她……又是什麼意思?

麥芽鬆開她一點,熠黑的眸子沉沉逼視著她,所有的擔憂和焦慮全都化作了不安的低吼:「誰準你走的,說走就走,你還當我是你的老公嗎?」

陳鬱愣愣地看著他,片刻後笑了笑:「我給你留信了。」

她咬了咬嘴唇,想到自己寫的內容,心裡還是有些難過:「你看到了嗎?」

麥芽餘怒未消地瞪著她:「沒看到,寫什麼了?你當面告訴我。」

陳鬱雙手握了握,低頭無措地把那些泛黃的泥土揩掉,聲若蚊蠅地回答:「葉恩回來了,你們……我覺得咱們還是分開吧。我、我想回家待一段時間……」

麥芽沉默地注視著她,最後無奈地抬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將她落在兩鬢的髮絲別至耳後:「陳鬱,以前我自己想不明白很多事,現在總算懂了。」

陳鬱迷茫地抬起眼。

麥芽握住她的肩膀,堅定地一字一字道:「葉恩是我的過去,我沒辦法改變,可是當我決定和你結婚開始,我真的從沒想過背叛婚姻。我更沒想過離開你,因為我發現——我可以失去葉恩,但我不能失去你。葉恩曾經讓我心動過,可是你不一樣,你讓我疼了二十年,每次想起你,我這都是疼的。」

他握起她的手覆在自己心臟部位,灼灼地俯視著她:「鬱兒,你說這是為什麼?」

陳鬱眼裡泛著亮光,呆怔地和他對視著,她不知道是為什麼,她也不敢多想,生怕想多了就萬劫不復。

麥芽看著她眼角流出透明的液體,再慌張地用袖角擦去,那模樣真是讓他心裡悶悶的刺痛。

他向前一步離得她更近,捧著她的臉溫柔地拭去她眼的淚,聲音也輕得好像生怕嚇到她一樣:「傻丫頭,因為我愛你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已經放不下你了。」

「我這麼遲鈍,讓你難過了這麼久,你會原諒我嗎?」

陳鬱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這些話是她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她甚至連幻想都沒有過,因為想得多了,人的慾望就很難停止。

可是此刻,他說他愛她?

陳鬱搖了搖頭,嗓音低啞地說:「禕涵,別再把同情當愛情。你和葉恩……就算不在一起我們也不可能。我不適合你,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讓你動心?」

她已經看得這麼清楚了,她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都沒能走進他心裡,麥芽對葉恩那麼深沉地心動過,對她……從來也沒露出過那種迷戀的表情。

麥芽看著她靜靜流淚的倉惶模樣,伸手抱住她,把她濡溼的臉盤按在悸慟的胸口:「為什麼不能,你哪裡比別人差?為什麼要自卑。我只是明白得太晚,怎麼能就這麼把我的感情抹殺掉,你愛我的對不對?」

陳鬱鼻端都是他身上熟悉的氣味,耳邊是他宛如魔咒一般的告白,她不該隨便答應,害怕一朝陷進去就真的回不了頭,麥芽的愛,她一點也不敢相信。

麥芽也不逼她,牽著她的手往回走,他知道這份感情沒能讓陳鬱產生安全感,他要做的很多,不是一句話就能讓她完全不設防的。

晚上陳家弄了一桌子菜,陳彪父子更是殷勤地買了好酒要陪麥芽喝幾杯,麥芽酒量不好,幾乎沒怎麼喝,只是一直沉默地吃東西,偶爾側身看身邊的人給她夾菜。

陳鬱心情很複雜,尤其看著父親和弟弟對麥芽那副樣子,她就更加無地自容。她知道她爸和弟弟在打什麼主意,他弟馬上就高中畢業了,學習更是差得一塌糊塗,好吃懶做的個性真是和陳家沒一個人相似的。

這都是父親老來得子溺愛所致。

麥芽吃了幾口菜把就筷子放下了,他表情肅穆地看著陳彪夫妻倆,說:「我和鬱兒結婚一年了,我沒能抽空來看看岳父岳母是我的不對,但是我有句話一直想說,鬱兒從小吃了不少苦,你們做父母的,不管對她有多深的感情,我都感謝你們生下了她。」

「這是我代表鬱兒向你們盡的一點孝心。」麥芽從風衣口袋拿出一張卡放在桌上,靜了靜又說:「當初你們一心想要個兒子頤養天年,鬱兒只是被你們當賠錢貨,可是現在到底誰是賠錢貨,我想你們應該很清楚。」

陳龍面色鐵青地轉過頭,嘴唇動了動。

陳彪夫妻倆的臉色也不太好看,繃著臉沒吭聲。

麥芽繼續道:「作為子女贍養父母是義務,但是鬱兒從小沒被你們當女兒看過,你們不是把她賣了個好價錢嗎?既然當初沒對她付出過感情,現在憑什麼享受她的回報?而你們一直期待的兒子……」

麥芽似笑非笑地看著陳龍:「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你們希望他一輩子就靠姐姐養著,將來再替他養老婆孩子?你們生個女兒可真回本了,沒在她身上花什麼心思,現在全家都吃她一個人。」

陳鬱尷尬地坐在那裡,緊咬著下唇抬不起頭。

這些話她是怎麼都對父母說不出口的,父母對弟弟的溺愛已經到了瘋魔的地步,她多說一句就會被冠上不孝不義之名。

陳彪黑著臉,許久才粗聲粗氣說:「我們不就問她要點錢給他弟做生意嗎?也沒問她要多少啊,你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哪個不是有錢人,我女兒嫁給你,我問你要點錢怎麼就錯了?」

麥芽看著他,無奈地笑出聲:「是沒錯,所以我現在把錢給你了。但是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麥芽說著拿出一張銀行清單,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是鬱兒這幾年給你們打的錢,據我現在所知,每次取錢都是陳龍去鎮上取了帶回來。這裡是每月的數額,你可以對對看,他拿回來的錢對嗎?」

陳彪和吳春梅靠在一起藉著不太清晰的光線看上面的數字,越看臉色越沉,陳彪最後氣到「啪」一聲拍在桌面上,大聲吼道:「兔崽子,你每月不是說你姐就打了二百塊錢嗎?她明明打了兩千,剩下的都去哪了!」

陳龍緊張地往邊上縮了縮,低垂著眉眼囁嚅道:「……二胖帶我去城裡洗澡,認識個女的……」

陳彪氣得操起一旁的笤帚就砸在他脊背上,額頭上青筋暴凸:「你才幾歲!啊,就搞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你姐辛苦掙的錢,你拿去養小姐?」

陳鬱站在一旁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弟,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種事情還偏偏就被麥芽看到了,她更加覺得無地自容。

陳彪和陳龍還在鬧,吃完晚飯麥芽和陳鬱就在村口散步,這個地方他們小時候也來過,那裡有口古井,邊緣都被磨礪出深深的印跡。還有一顆歪脖子樹,小時候陳鬱還給他講過關於那棵樹的傳說。

麥芽想著忍不住就笑出聲。

陳鬱疑惑地看著他,麥芽牽起她的手,溫潤的眉眼深深睨著她白淨的小臉:「還記得你以前給我講,說村裡的小孩看到龍從這樹上飛上天麼,這麼白痴的故事我居然都信了。」

陳鬱也有點不好意思,小時候哪裡知道那麼多,聽到神奇的事情便一直深信不疑,她記得特別清楚,給麥芽講完之後,小男孩臉上驚異的神情和烏黑透亮的眸子,看起來特別可愛。

陳鬱不無感嘆地注視著那棵樹,低低笑了一聲:「你小時候,比現在可愛多了。」

麥芽的臉馬上就沉了,不高興地問:「我現在怎麼不可愛了?」

陳鬱抿了抿唇,轉身走了。

麥芽氣得追在她後面一直問:「陳鬱,你說我到底哪裡不可愛了?我變醜了?還是你不愛我了,嗯?」

陳鬱眼裡蘊著笑,越走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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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