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綺的一番道理,江清平何嘗不懂,他痛恨其他士族聯手將江家覆滅的同時,更是懊喪沒能及時勸阻族人收手,才引來後面的種種禍患。
他慢慢鬆開了捏緊王綺下巴的手,緩緩的沉下身子,將面容深埋於被褥中。
王綺被江清平壓的難以呼吸,狠狠的推搡起身上的他。
江清平順勢起身鬆開了王綺,情態形容間有些頹靡,待王綺掙扎著要向床下走去,卻又被他扯住攏於胸前,月光熹微,他看著她的眸子再沒有前日的陰鬱狠厲,反而溫柔朗淨,竟好像跳脫出了俯仰沉浮的人世,只留一片冰心。
「阿綺,留下來。」既是讓她留在乾都留在自己身旁,又是想與她今夜成百年之好。
王綺卻只聽出了第二個意思,不由的攥緊了身下被褥,冷聲道:「命是你救下來的,一粟一物也皆受你之恩,可你若讓我這樣還,卻是在羞辱人了。」
江清平怕她再生尋死的心思,一時不敢再做什麼,只月華般溫柔的眸子漸漸垂下,良久後他才長嘆一口氣,緩緩起身出門向臥房踱去。夜晚露汽溼重,在江清平眼睫上氤氳出幾分溼氣,更讓身體心間透出陣陣寒涼,他駐足望著天上皎潔的明月,只覺蒼茫世間只留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
此後王綺又是半月有餘不見江清平,卻聽說那日江清平在聽竹苑中站了一夜,她心中五味雜陳一番後也不願再想。
王綺又聽說林業明和兄長曾來拜訪侯府,想是後悔那日讓江清平帶走了她。可江清平認定了與王綺的婚約仍在,只說頭一個婚約尚存,王家與林家又立婚約不得作數,兩三句話就打發了林家兄弟。林業明走後江清平卻是來了次聽竹苑,她那時正坐在庭園中的小塌上歇憩,他一進院子陰沉著臉將她從小塌上扯下來,厲聲斥問:「我給你的玲瓏骰子呢!」
王綺被他粗暴的扯下來,腳步不穩跌跪在地上,膝蓋一陣生疼卻強忍著站起身來。
「給了你那林家小郎君是不是。」江清平見她面上無有絲毫情緒,心中翻騰起一陣酸楚,那玲瓏骰子說是他給她的定情之物也不為過,他往前覺得她雖然被王閆重新安排了婚約身不由己,但於他還有情誼在。可今日卻看到承寄著自己真心的信物,竟被林業明一根輕繩穿在腰間,便直覺晴天霹靂。
王綺也疑惑那玲瓏骰子為何在林業明那處,正待開口,雙膝卻一陣抽痛,她深吸一口氣緊緊咬住了牙關。
江清平當她是承認了,醋意蒸騰翻湧,心像跌入烈域深淵,痛得難以呼吸。
玲瓏骰子他做了一對,三年間他一直小心翼翼貼身收著另一隻。好幾次他想起王家的落井下石想起侍從阿陵的死,都恨恨的將玲瓏骰子丟掉,卻走不出幾步又糾結著撿回,有次浴血作戰歸來,骰子如何也找不到了,他想丟了也好他早該斷了與她的情,卻徹夜不安輾轉反側,第二天就去翻找佈滿屍體的戰場,待他終於在血窪中翻到骰子,又嘲諷起自己對她難以斷情。
他三年間一邊怨恨著王家又一邊呵護著對她的情誼,在怨念與感情間糾結掙扎,可她卻把玲瓏骰子隨手就轉送了他人,是早就對他斷情絕愛了。
王綺目送他冷笑著離開聽竹苑後,才踉蹌的拖著步子回到房內。自此院子裡僕從得了江清平的吩咐,便將院門緊緊鎖了起來,也不進院伺候,只晌午送來一天的水食,王綺雖自小被僕從簇擁著伺候,但經歷了一番顛簸流離後也可勉強自己整理起居。她病癒後不願意說話,所以聽竹苑一直冷清的很,如今僕從不再進來伺候,院子裡當真是死寂地能聽得針響,只有幾次夜間有清越琵琶聲傳來,還常常伴著江清平的撫掌聲與暢快笑聲,隱約間還聽得他讚了一句「佳人清絕世無雙」,王綺「啪」的一聲關緊木窗,爬上床去用被子矇住頭只作不聞。
起先王綺聽那琵琶聲覺得刺耳,後來隔三差五都能聽到後也起了欣賞之心,只聞那琴聲清雅如茗香氤氳,又透著絲砭清狷介,欣賞之餘也念起自己也有一手冠絕乾都的好琴藝,正巧聽竹苑雅室之內設有玉琴,便素裝焚香於清朗明月下撩撥起琴絃。
她本只是輕釦慢撥,不願院外人聽到,但彈至入迷竟使上了尋常的力度,已然不覺院外琵琶聲停了下來,一曲終了,她方察覺到江清平正負手立在院門口望著她,他雖已過孝期,卻仍慣常在府中穿素白色衣裳,此時明月清輝映襯下,竟有幾分幡然離塵境的仙姿。
王綺有些慌亂的垂下眼眸,玉臂升起陣陣寒意,執起玉琴並不理睬江清平便向房內走去,卻聽身後江清平冷聲道:「明日永慶王府邀宴賞曲,你這樣愛撫琴,就隨我去給眾人撫上幾曲助興。」竟是將王綺看做供人取樂的琴娘歌女。
王綺不願與他在言語上糾扯,只關了門並不答話。對方也不像要聽她應承,說完便邁步走了。
第二日清晨僕從們手持妝奩首飾魚貫而入,將她好生梳妝打扮了一番,王綺仍不開口只面色無波的任他們侍弄。江清平一早去上朝,新朝初立百廢待興他自然忙的很,待離宮回府已是日薄西山,王綺已經坐在房內等了他一天,僕從怕壞了妝容只讓她進了些清水和糕點。
江清平推開院門見她華服裹身儀態端莊,美的扎人眼睛,不由一陣恍惚,面上卻不露分毫只作冷淡道:「帶你前去是讓你撫琴助興的,你可不要做你那副世家貴女的姿態,平白讓人覺得我隴西侯府的侍人高慢。」
王綺垂下眼眸,偏轉過頭去,淡淡道:「我母國覆滅家族盡散,往日富貴都是過往雲煙了,如今寄人籬下仰人鼻息,自然知道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