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帝驚懼的瞪著雙眼,急喘著斷斷續續的說:「江卿,朕待你……」不待說完,江清平便冷冷的喝止住他,江家幾百條人命,絕不容他再侍奉這樣昏聵的君主,不待皇帝反應,便將他送上了黃泉路。

令都城不戰而降,江清平首當其功,蘇恆繼位新朝建立後,江清平立下赫赫戰功一時炙手可熱,兩人具出於軍營,又兄弟情深,時局穩定後,自然封爵獎賞一件件的賜下來。

近來,隴西侯江清平派下人找尋曾與他許下婚約的王家嫡女,都無功而返。

這幾天,他夜裡總是夢到都城攻陷那日被烈火灼燒著的尚書府,那塵封的屈辱過往也隨那竄起的火舌燃燒著,他又夢到王綺隨著王家其他女眷在兵荒馬亂中顛沛流離,他想那是王家人的報應,他的心很痛快,手卻總是向著夢中的倩影探伸著,醒來後汗水沾溼了後背那塊的褻衣,空蕩蕩的臥房裡靜的只能聽到他的喘息,世上已經沒有他的親人了,就連遷出京城的江氏分支的族人當年也沒有逃過誅殺連坐,他只覺在這世上他是空落落的一個人,離京太久,起兵以來又殺伐不斷,江氏嫡長孫紙醉金迷的過去被他刻意塵封著,但他想起王綺時,往日的畫面卻一幕幕的充斥在腦海裡。

那時,他與王家嫡女方定了親事,他騎上王家後院的牆頭偷偷覷她,時值暮春,王綺正由侍女服侍著躺在安置在梨樹下的小踏上午睡,王氏嫡女尊貴的身份怕只有在皇室公主前才稍顯遜色,平日服侍的丫頭便有百數餘,但此時她在午睡,就只留了一個小丫頭打扇。

她極怕熱,只在抹胸長裙之外著了件輕紗,隱約露出胸前動人的弧線,玲瓏身段也盡顯無疑,白皙的小臉還帶著絲稚氣,但卻足以令少不更事的江清平呼吸一滯,心砰砰砰的跳個不停。

侍女瞧見了江清平,「呀」的驚叫著扔了手裡的織錦團扇,踏上的王綺睫毛撲閃了幾下,緩緩睜開眼時,正與他的目光交融在一起,她嚇得猛地坐起來,江清平忙轉過頭去想逃跑,但卻想著他堂堂隴西江氏的嫡長孫何曾遇事狼狽逃過?

王綺眼見著偷窺的壞人被發覺了不逃,卻自牆頭跳了下來,她著急的跑向院門,想喊來府中私兵,來人卻上前拉過她的手阻止住她。

「小娘子你別怕,我是江家江清平,我們定了親的。」

他自覺他擺明了身份是江家嫡孫又是她的未婚夫婿,她就不會再為難他,甚至還期待她露出幾絲初見未婚夫婿的嬌羞,但王綺深深陷於被陌生男人挾持的恐懼之中,是什麼也沒有聽進去,明眸中已然盈了淚,他看得心疼,不自覺將她拉進了懷裡小聲寬慰著:「你別怕,我是你夫婿,不是輕薄你的登徒子。」顯然因著對方與自己有婚約,將自己方才登徒子的行徑進行了美化。

王綺愈加緊張後卻突然平靜了下來,她甫聽族中長輩說了自己與隴西江家嫡孫江清平定親一事,也知今日確有江家族長及嫡孫上門,而自己內院門禁森嚴,只能是遞了拜帖的江家人,再將方才那男子的話思量一番,便也知曉了來人的身份,不免心中一陣惱怒,她氣他唐突卻也不想在此時與他不痛快,只努力壓制著心中驚悸與惱意。

江清平正暗暗的氣自己太過心急,就聽王綺仰起頭淚眼盈盈的看著他,嬌聲軟潤道:「平郎,你下次可莫要再上牆頭嚇我了。」那時的江清平尚未有如今剛強深沉的個性,且年紀又輕,只覺心都要隨著這小娘子嬌滴滴的一句「平郎」化成水了。他只聽說王家阿綺是士族女兒們中端莊淑賢的典範,世人之前的一姿一容、一神一態都具是可圈可點,他覺得的這樣的女子必是有些傲氣的,卻不曾想她於外人端莊於未婚夫婿卻能做這般嬌態,不禁感嘆實在是個妙人。

王綺卻是想著對方是未來的夫婿,初次見面她應討他的喜歡,更不能大加指責他的輕薄,讓他記了仇去,她向來是進退得宜的。王綺稍稍離了他的懷抱,「院門好端端的在那裡,以後你來,叫丫頭通傳一聲,我親自去迎你。」一陣溫暖的風吹過,他看著她梨花般的面龐,心跳像脫了控制般的跳個不停。

黑暗中,江清平突兀的睜著眼睛,右手痛苦的撫上額頭,後來的事他也一併回想了起來。

當時的江氏尚是乾都炙手可熱的老牌士族,與新晉計程車族們成鼎立之態,然畢竟都逃不過盛極必衰的至理,在門閥黨爭中被孤立起來,縱是江氏族人在朝中頗有權勢,卻也因小人讒言背上了子虛烏有的通敵罪名,沾上這等罪狀,就連有著姻親關係計程車族也不肯出手相助了。

僅僅是一夜之間,原本門庭若市的江氏家族全族入獄,第二日早朝,皇帝便下了斬殺江氏一族的詔書,勢頭快的令江家無可週旋,這等罪名,朝中無人敢去憐憫江氏,唯在行刑的前一天,撫遠將軍蘇信帶著洗刷江氏罪名的證據跪在宮門外求見皇帝,卻遭遇了眾士族勢力的層層阻攔,直到午時三刻開始行刑,蘇信才被皇帝宣召,他手持證據與太、祖皇帝賜給江氏一族的丹書鐵券,丹書鐵券面前,皇帝迫不得已下了免罪的詔書,然等這詔書到達刑場時,行刑已畢,江氏闔族都已經成了士族鬥爭下的冤魂。

江清平事發前被父親遣去了燕州做事,行刑時他還在被押解的路上,他剛進了乾都,皇帝的赦令便下來了,他成了江家唯一的倖存者。

縱然整個案子明顯是士族鬥爭下的一場陰謀,皇帝也不願承認是因為他的體察不明、聽信奸佞造成了江家的悲劇,即使他也為自己成為士族們利用的物件而感到憤怒,但士族的強大令他無法處罰那些始作俑者,最終他閉口不提蘇信呈上的證據,只將免罪的結果歸因於太、祖皇帝的皇恩浩蕩。

江家的覆滅快的令世人唏噓不已,就當人們以為事件塵埃落定之時,一直緘默觀望的尚書王閆跳出來要與江家退親,要知江家雖覆滅但罪名卻未坐實,且皇帝下了免罪的詔書又恩准倖存下來得江清平襲公爵,江清平尚有士族身份,王家此時退親無異於是雪上加霜的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