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好整以暇問:「用什麼名頭呢?」
般般眉眼彎彎:「自然是擇選嗣子。」
擇選嗣子,令人心動,亦令人心驚。權力面前,無人能抵擋。明知這顆塘可能包裹著要命的劇毒,仍心甘情願嚥下。
就連天子的兩位異母哥哥,沒有親生孩了,哪怕連夜過繼遠親的幼重權作充數,都要爭上一爭。
十幾個李氏兒郎,天南海北趕至長安,宗親們各有心思,一些年輕的臣工嶄露頭角。
「要幫忙嗎?」父親假惺惺問。
般股皮笑肉不笑:「多謝父親,兒尚有餘力。」
毫無疑問,父親是個成功的君王。
但他的成功不是她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有自己親手馴服的,才屬於她李般般。
若連這種小小的難事都邁不過去,即便將來接任天下,也只有做傀儡的份。
選嗣子的事,一年後悄然無息。
原本十幾個人選,現只剩下三個人,其他的要麼病死要麼避走,還有兩個當街對毆而死,零零散散的。再難成氣候。
唯三剩下的,成了第一批請奏立皇太女的人。有宗室帶頭,一切順理成章。
民間女學盛興,前朝亦有女官選拔,皇后十多年前埋下的幼芽已長成避風避雨的大樹,雖不能一手遮天,但已有不可撼動的根基。
般般不願讓父親幫忙,卻樂意被母親呵護。她收起自己沾血的利爪,狠戾收放自如,大發慈悲不再窮追猛打,乖巧投入母親懷中。
皇太女的冊立,水到渠成。
有皇太女,自然得有皇太夫。東宮地位穩固如山,既然女主天下勢不可擋,那就另闢蹊徑謀權勢。
滿朝文武的心眼子往事裡使,般般一眼即明。她好像天生就是來做人君的,馭臣之道,爐火純青。
般般對大傅說:「自古以來,儲君從夫有夫,孤亦是如此,待孤成婚,自當依照舊例納妃。」
有皇太夫,日後就有皇夫。此問仍是父權夫權大行其道,但凡給一個男人夫的名義,就是給自己脖了上套鎖鏈,將來他若有異心爭權奪位,一個夫字壓下來,師出有名近水樓臺。
所以。她此生絕不會有夫,只會有妃妾。
想做皇太女的男人,就只能為妃為妻。從前後宮內闈如何,現今就如何,那些規矩一個不落,全得遵守。
天子一聽,甚有道理,立即下旨,宣告天下,家有好男兒者,早早準備起來,日後太女成人後選秀,以德才兼備容貌出色者為先。
世族們爭皇太夫的位子爭得頭破血流,結果納妃不尚夫的旨意一齣,全都偃旗息鼓。
太子妃?太子良娣?
不值當!
數十年耗費心血培養出來的子弟,豈能淪為後院擺設!
從這之後,出宮一抬腳就能偶遇十幾個美少年的事鮮少再發生。般般心滿意足。
長至十二歲時,新增一堂課——品美。美色對於一個年少意氣的掌權者而言,是錦上添花的玩意和無傷大雅的趣事。
般般得到四個隨奴,是父親送的。個個相貌俊美,驚為天人。和她新添的那四個伴讀一樣,他們的宿命是臣服於她,任她賞玩,開啟她的見識,但永遠不得觸碰她。
好吧,也許不是永遠,也許她會對其中一二產生興趣更進一步,但在她長至十六歲前,他們是沒有任何機會的。
男人爭寵,比女人有過之而無不及。腥風血雨,詭譎心機,般般看得多了,漸漸厭煩。
「母親,他們聒噪,吵得我耳朵疼。」她煩不勝煩。
「我的兒。你不中意。自然覺得話噪。」母親柔聲道,「不喜歡便打發了,母親再為你選好的來。」
她心想,打發了這批還有下一批。反正得有人佔若位了,不如就這幾個漂亮蠢物吧。
慕少艾的年紀,一次微服,般般遇見母親的舊友,沒有姓,只有名,叫無錯。
這位無錯叔身邊有一養子,少年朝氣蓬勃,麥了金黃的膚色,明亮銳利的眼睛,好似飛鷹自沙丘破勢騰空而起,一身桀驁不馴的羽毛沾滿金光。
般股凝眸看了好幾眼,命人前去相問名字,少年抿唇別開臉,遠遠瞧見他對無錯叔搖頭。
般般淡笑,擺手讓人回來。不必再問,強扭的瓜沒意思。
風吹起帷簾一角,馬車與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少年彆扭而渴望地仰望香車裡高高在上的少女——她目不斜視,一張牡丹面容無情無緒,彷彿世間萬物不入她眼。
柳絮飛揚,鐘鼓聲起,春風吹綠曲江蒹霞,長安城另一段故事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