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後,門開啟,一團紅曜似火的影子從裡竄出,直奔寶鸞。
「小善。」他高興的喊道:「小善!你終於回來了。」
寶鸞猛地被抱住,好似被熊撲倒一般,肩膀都被抱得發疼。下意識伸手推他,齊無錯沒防備,竟一下子被她推得往後跌了幾步。
兩人同時愣住,四目相對,尷尬不已。
「小善,你如今好大力氣。」他訕訕一笑。消瘦的臉上怪異的笑容像是剪了一半的皮影,寬大的衣袍罩在身上顯得空蕩蕩。
他看著她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又隨時準備逃離。四肢不太協調,看起來有些笨拙。眼神有些迷離,依稀可見醉酒後的恍惚,一眨不眨的望著她,似乎在辨認什麼。
寶鸞走過去牽過他的手,拉他進屋。聲音有些哽澀:「齊無錯,你是不是還沒清醒?」
齊無錯眼睛一點點瞪大,晶亮的光流露出來。摸摸她的臉,又狠掐自己一把,哈哈大笑起來。原來不是做夢。
寶鸞讓人全退下,管家不放心,想留下幾個人。一為伺候,二為防著郎君發瘋傷了公主。
剛要開口,國公跳起來,揮劍趕人:「都給我滾出去!滾得遠遠的!一里內不準有人。若是違抗,全都砍了!」
管家求助似地望向寶鸞,寶鸞笑道:「就按國公說的辦,你們下去吧。」
人一走,齊無錯丟了劍立馬湊到寶鸞身邊,苦惱道:「現在他們都不聽我的了,你這來做客的人說話都比我管用。」
他說完想到什麼,門窗邊全探了一遍。悄悄對寶鸞說:「也不知他們是不是真的走遠了,咱倆咬耳朵說話。」
寶鸞為他心酸,在自己的府邸,竟然連大聲說話都不能夠,可見他這兩年的處境有多差。
齊無錯凝目看著他,像是要看到天長地久。見她忽然紅了眼,這才打破沉默:「你從外面回來就沒給我帶禮物?」
寶鸞從袖中取出一片木葉:「這是我在西疆種樹,樹上第一片長出的葉子。」
這片木葉已不再新鮮,唇間吹動聲音嗚嗚。
他吹奏完一曲,寶鸞聽得潸然淚下。齊無錯替她擦了淚,咧嘴笑著說:「哭得這麼好看,不枉費我為你禁閉這麼久。」看了看她的臉頰,嘟囔:「就是曬黑了點。」
寶鸞捂著臉,背對著他說:「會白回來的,我才不黑。」
齊無錯捲起袖子,露出白花花的一條胳膊:「那咱倆比一比。」
寶鸞飛他一眼:「你日日在屋裡不出門的人,再黑的皮子,被你捂上兩年都捂白了。」
齊無錯說:「哪裡是我不想出門,是這門我出不了。」
寶鸞替他將袖子放下,輕聲說:「你少說這話,騙我眼淚。」
齊無錯笑道:「小善,我殺了齊大郎。」
寶鸞搖頭:「死在你手裡的人或許有很多,但這個人絕不是喪命於你手。在你齊無錯的眼裡,天下人皆可殺。唯獨齊家人你不會動,若真能下殺心,當年我生日宴上便可下手,何必等後來。」
齊無錯雙肩塌下去,苦笑道:「你就當哄哄我。讓我做一回你的恩人。」
寶鸞笑了笑,點點他的鼻子說:「才不讓你佔便宜。」
她笑起來清泉般的純澈,笑顏明耀又似火焰,他像撲火的飛蛾,一把抓住她的手。情難自禁地放到自己胸口處。
常年不見天日的深黑眼眸,猶如禿鷲,興奮,瘋狂,陰鷙。他有許多話想對她說。有無數的思念要傾訴。他愉快地好似要飛起來,胸腔裡雲霧般洶湧的情愫將他整個人緊緊籠罩纏緊。
「小善……」他才剛喚出她的名兒,餘光瞄到銅鏡倒影裡自己憔悴枯瘦的臉,像怪聞軼事裡的妖物,可怖得叫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像被針刺一般,抽身放開她,抽劍劃爛銅鏡,高高舉起摔成碎片。
寶鸞輕手輕腳走過去。他胸口起伏,氣喘吁吁望著她。
寶鸞張開懷抱,慢慢地,他低下頭,佝僂身子,將自己放到她手心,任她摸著他的腦袋,一下下輕揉。
許久他平靜下來,問:「這幾年,你開心的時候多還是不開心的時候多?」
寶鸞道:「開心多一點。」
齊無錯含笑:「那就好。」
他仰面凝視她,忽然放低聲音悄悄說:「娘娘想讓我改姓李。我不答應,她才將我關了起來。」
寶鸞驚愣,眨著眼看齊無錯。想問他是不是她想的那回事兒。
齊無錯頷首,說:「其實我答不答應這事都成不了,前兩年成不了,今兒個更成不了。不過這事已與我不相干,我如今只是枚棄子。」說著自嘲一笑,「你不知道,我成了萬人厭,全靠竇家給口飯吃。」
寶鸞是知道的,齊無錯有多厭惡竇家人。讓他吃竇家的飯只怕比殺了他更難受。
皇后疼他時恨不得將天下的好東西都捧到他面前,棄他時,半分情面都不留。
殺人誅心,莫過如是。
寶鸞撫著他的額心,氣憤道:「以後你吃我公主府的飯,有我在一日絕不餓著你。」
「好,以後我就吃你公主府的飯。」他坐起來,振袖扶髻,一派名士倜儻,壞笑道:「先說好,我可不做小奴隸,別想讓我像某些人那樣沒皮沒臉奴顏婢膝。」
寶鸞拍他:「他怎麼就沒皮沒臉奴顏婢膝了?你少說兩句,我還沒使喚呢,就這麼多話。你是不是嫌我公主府門第不夠高大,委屈了你這國公爺?」
齊無錯笑道:「公主殿下請吩咐。」
寶鸞抿抿嘴,踟躕許久。
她有件事要尋人去做,再也沒有比齊無錯更適合做這件事的人。若是她自己去做,不消一炷香的功夫,班哥那邊就會知曉。
「太上皇不容我,他想讓我吃絕嗣藥,我得自尋出路。」她煞有其事,對他說:「齊無錯,你替我尋個駙馬,纏綿病榻陽壽將盡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