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在太上皇眼裡,班哥原也如一隻小貓小狗。因一隻小貓小狗爆發出如雄獅猛虎般的潛力,為他所用且又知情知趣,便多了幾分憐愛。可這小貓小狗讓他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比對得他現在如今衰老的事實,所以又有幾分幽怨。

老人最易多心多疑,尤其他還是一位霸道的君王。當他老了,這份疑心,會爆發出驚人的破壞力,只看看聖人這幾年兩鬢添的白髮便知道了。

班哥交了兵權,又辭了封賞,落在太上皇眼裡,他便變成了最貼心的孫子。

太上皇畏老也知老,所以他沒再奢望像從前控制自己的親生兒子們那樣徹底掌控這個孫子。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肯在他面前服軟,那就夠了。至於其它的他不在意,也在意不了多長時間。

但是當皇后有一天在他面前說起,當初和班哥調換抱養的那個公主。他想起了過去的一些舊事,神情罕見的變得詭異起來。

問皇后:「前幾日封的鎮國公主,是不是她?」

太上皇當然知道鎮國公主封的是哪一位,這話問出來不過是個引子。果然皇后立馬說:「就是她。這孩子回來也有一段時間了,陛下何不見見她?說起來她也是有大功勞的人。」

太上皇道:「種樹治沙隨軍千里,算起來確實是有幾件功勞。」

皇后便立馬讓人去請公主,並不多留,略坐坐便走了。

等寶鸞到了太極宮,太上皇身邊近身伺候的中官前來引路。

這位中官說起來也算個人物,聖人身邊的元不才還得喚他一聲師父。他早年隨太上皇徵高麗瘸了一條腿,本早該還鄉養老,如今卻還是穩穩掌著大太監的位置,其能力心機可見一斑。

對這這樣的老狐狸,寶鸞沒什麼能賣弄的,本來還想打聽兩句,見是他來引路,話也就省了。

太上皇並不在殿中,寶鸞靜坐了一會兒。見太上皇急召她卻又不見她,心裡漸漸沉了下來。

約過了半個時辰,中官端來一個漆盤,盤中一個青銅酒爵。傳太上皇口諭:「鎮國公主,於國有功,特賜酒一杯。」

寶鸞面上掛著高興的笑容,心底已經懸若古井。她下意識覺得這酒有問題,十分不想喝,便問中官:「這酒能不能留著回去慢慢品嚐。」

中官道:「賞賜之酒,不宜久留,公主還是現在喝了吧。」

確定了,這酒肯定有問題。寶鸞眼睛左右瞄了瞄,見周圍沒有其他人盯梢,立刻端起酒杯,用袖子擋著,一飲而盡。

幸好今天穿的是偏厚偏大的寬袖,一杯酒倒進去,倒也不會讓人看出端倪來。但中官是多麼精明的人,他一眼便知公主玩的什麼花樣。不多久,中官又端上一杯酒,請寶鸞再飲。

寶鸞再好的性子,這下也忍不下去了。

中官說:「公主放心,這酒裡沒毒。只要喝了這杯,往後公主便可長長久久地跟在六皇子身邊,再無後患之憂。」

這酒不是毒酒卻比毒酒更毒。擺到她面前來,本身便是種羞辱。

什麼叫長長久久地跟在那個人身邊?什麼叫再無後患之憂?

呸!

寶鸞火光大冒,她這幾年脾氣暴躁了不少,平時還能裝裝樣子。被皇后和聖人拿話刺刺兩句,假裝聽不懂也就算了,但今天這事兒不是她裝聽不懂就能過去的事兒。

這酒她肯定是不會喝的,想怎樣就怎樣吧,大不了就是伸頭一刀,真要沒命,她死了都要託夢班哥讓人給她陪葬!

寶鸞跳起來,一掌打翻酒杯,提裙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踢翻幾個香爐,砸碎幾個花瓶。

小黃門和宮女在身後追,追了一會兒追不上也就停下了,喘著氣回去請罪,說公主跑得沒影了。

中官並未急著回去覆命,一個個問話,問了近半個時辰,約莫著公主這會子應該出了宮,這才回去將話轉述給太上皇。

太上皇面上不見喜怒,中官試探道:「晉王殿下年少慕艾,新鮮勁兒過去,也就沒事兒了。」

太上皇意味深長笑一笑:「和他不相干。」閉眼養神,意味闌珊,像是忽然失去了興致:「這女郎倒是膽大,竟敢抗旨,還砸壞朕好些愛物。算了,今日這事就罷了。」

寶鸞驚魂未定,回到公主府恰好班哥來見她。

她一見他,好似乳燕投林,一頭扎過去,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罵他,斷斷續續將今日在太極宮遇到的事說出來。

班哥聽到一半,就明白太上皇今日的舉動只為捉弄人,如果真想對寶鸞做什麼,今日她也跑不出太極宮。

其實就算太上皇真要做什麼,也無需擔心,他早有成算。

看她哭得可憐,抱著他緊緊依偎,似要攀在他身上永遠不下去,班哥到嘴邊的話打了個轉,又咽回去了。

撫著她的後背,口是心非道:「好小善,別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