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班哥沒有問,但她看得出來,他想問她是否後悔跟了來。

其實有什麼好後悔的呢?

對於自己的選擇,她從來不會後悔,十幾年的宮廷生活教會她許許多多的道理,其中一個便是摒棄後悔這兩字。人一悔,腳步不穩,路也就斷掉了。莫後悔的習慣幾乎是刻到她骨子裡頭的。

進攻吐蕃主城的前一夜,大軍要翻過高高的雪山,是西伐路途中最艱難危險的一段路。

寶鸞一張小臉凍得慘白,可她笑得神采煥發,靈動的雙眼寫滿對山那頭風光景物以及大勝後的期待。

她隨軍的身份沒有掩藏,本來說好是主將的遠房表弟而不是帝國的公主,但這一說法沒能瞞太久,很快被幾位中高將領識破,所以乾脆挑明身份。

起初是鬧過一陣的,不知班哥用了什麼法子,有異議的人很快噤聲。大概是看她安分知趣沒有對軍務指手畫腳,後來大家也就慢慢接受了。

翻身越嶺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班哥帶寶鸞走的這條路,更是山勢陡峭。大軍分開走,隊伍人數不一,走不同的路,以防被人埋伏包抄。

班哥是主將,他選的路自然是最沒有埋伏風險的那條,正因如此,所以這條路幾乎不能稱為路。

懸崖高聳,一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

不能停不能歇,寶鸞氣喘吁吁靠在班哥身上,苦中作樂般想,以後回了長安,論談資她當屬第一。光是這段冬夜翻雪山的經歷,就足夠她傲視眾女郎了。

班哥低聲問:「小善,累不累?」

寶鸞知道他想背自己,擠出一個笑,說:「我還能撐會,你留足力氣等會路險了再揹我。」

班哥挾著她往上提了提,專心看腳下的路。

寶鸞實在凍得難受,腳也酸得很,於是沒過多久就趴到了班哥背上。她同他說,真好奇吐蕃皇宮是什麼樣。

「到時候讓你好好瞧一瞧。」他揹著她毫不費力,她本來就輕,如今更是輕如羽毛,他揹著這片世間最珍貴的羽毛,腳步尤為小心謹慎。

身前身後都是將士,有人見主將背上帶個人,有心想接過這副擔子,被無情拒絕。

雪山的夜寒入骨髓,班哥揹著他的公主意氣風發,冷峻的臉一如既往沒有什麼表情,唯有在側眸望一望她時眼裡流淌出暖意。

他聽見她笑著說:「聽說吐蕃皇帝極盡奢侈,等攻進去了,我倒要比一比是否比永安宮更奢貴。記得他的皇座別讓人動,我要上去坐一坐。」

班哥應好。

她安靜了一會,又趴他耳邊說話:「你說實話,剛才在山腳下,想過送走我嗎?」

班哥詫異:「沒有,你怎麼會想這個?都到這了,我怎麼可能送走你?」

這下輪到她驚訝了:「難道你不想為我好,送我去安全的地方?」

班哥試探問:「那你後悔嗎?」

「不啊,我為什麼要後悔?」寶鸞看他像看大傻瓜,「後悔自討苦吃,還是後悔自己一時衝動?」

他語氣明顯更高興了,但還是壓抑著問:「小善,你願意和我死一塊嗎?」

寶鸞忍住了才沒罵出聲:「你說點喜慶話。」

班哥顯然沒有說喜慶話的意願,他喋喋不休地說:「以前我就想著和你生死與共,後來覺得如果我死了你活著也是好的,再後來我又意識到,我死了就看不到你了,你肯定會忘記我,所以還是生死與共最好。」

寶鸞知他說的真心話,她很早就意識到這個人的不對勁,他對她的痴迷和他的瘋魔一脈相承。

「小善,你怕我了?」他連忙箍緊她的腿,柔聲道:「別跳,我不比懸崖峭壁更嚇人。」

寶鸞沒有想跳下去,她還指望這個人多背自己一會呢。連掙扎一下裝裝樣子都不曾,她穩穩地貼在他背上,好奇問:「那要是我先死了呢?」

他長睫微動,聲音糅合了悲傷,痛苦,陰鷙,冷靜以及平和的溫柔,轉頭定目看她,眸深似海——

「我的蹀躞帶上有一把利刃,它是專為你準備的,如果哪天你覺得自己要死了,就先用它割破我的喉。」

寶鸞笑笑:「那時我都要死了,哪有力氣割喉。」

他遺憾地說:「那就只能我自己來了。」

寶鸞笑得更大聲:「傻瓜,沒力氣拿刀,下毒還是有力氣的啦!」騰出手摸摸他腰間的蹀躞帶,上面除了匕首還掛有一個小瓷瓶,說:「原來不用我說,你已經想周全了。」

「牡丹花下死。」他顛顛她,淺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