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來的辛苦全值得了,本來還想賣賣關子,虛榮心一漲,哪還顧得上什麼矜持:「此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聲調悠長,很是得意。
二皇子驟然瞪大的雙眸,更是看得寶鸞喜滋滋,她笑道:「二兄,醒醒神,我臉上只有花鈿沒有金子。」
二皇子像是不認識她一樣,圍著看了又看,還是不敢相信:「小善,你從小常居長安,對外事鮮少知曉,怎麼可能寫得出一本經略之書呢?」
若只是本詩集畫冊,他不會奇怪,但這卻是本民生民計之籍,別說他,任何人聽了都會大吃一驚。
「自我離了長安,沿途觀地方風土人情,什麼都想看一看問一問,由此長了不少見識,到了涼州,又時常四處遊玩,及至邊疆,見百姓苦沙災並不亞於苦蕃蠻,我自小同幾位哥哥一樣,文章辭賦皆由名師所授,雖不比哥哥們胸懷天下之心,但也有一番熱血肺腑,多次巡地察訪,翻閱古書,終得此書,勉強能為百姓略盡幾分綿薄之意。」
她兩眼亮亮的,神采飛揚,秀美的面龐不比昔日白皙嬌嫩,有日曬雨淋的痕跡,多出幾分英氣,從以前更為奪目耀眼。
他聽見她喟嘆一聲,似是如釋重負:「總算我還有點用。」
寶鸞引他去看自己最近栽種成功的樹,茂茂兩帶似織錦般延伸至黃沙盡頭。二皇子心中震撼,遙望遠方影影綽綽的樹影,久久未回神。
頃刻,他沙啞著聲音說:「小善,二兄遠不及你。」
寶鸞融融含笑,撫摸親手栽種的一棵小樹,高興地說:「二兄,這棵樹是為你種的。」
樹上刻著一片葉,暗含了他的字。小樹旁是棵稍粗一指的樹,刻了朵蘭。
太子喜蘭。
一一看過去,好幾棵樹上都有不同的標誌。小善把她心中的人都種在這裡了。
他找了找,問:「小善,你把自己那棵種哪裡了呢?」
寶鸞頑皮道:「種在你們每個人的心裡。」
二皇子笑著點了點她額頭,在周圍走了走,心中感慨良多。回去時,狀似無意提了句:「小善,你聰慧靈巧,博覽眾書,為人最是雅緻。但六弟驍勇善戰卻不善詩書,風雅之事更是一知半解,我實在難以想象,你二人如何相處。」
他這話幾乎點明瞭兩人的貓膩,寶鸞臉一紅,粉羞浮腮,絞著手指不說話。
二皇子懷揣著對妹妹的不忍和憐惜,低聲道:「此非長久之事,你要早做打算。」
寶鸞有些喪氣,心想怎麼不多誇誇我種樹的事,光說情情愛愛的做什麼。
前線又打了勝仗,吐蕃軍隊連連敗退,二皇子沒待多久就走了,厚著臉皮往西去,臨走時留下十個精兵,算是全了一片愛護之心。
寶鸞沒來得及推辭,二皇子人跑沒了,那句「我有五百女兵」的話飄在風裡,剛出口就散沒了。
原本和親的時候就備了一百女兵,人是聖人召集來的,從給女兵增加護衛隊來看,聖人是為她考慮過的,起碼想過這個女兒出嫁後如何自保。
後來是她為著好玩,想過一把點兵的癮,隨口說了句,轉頭班哥就集了四百女兵,湊齊五百給了她。
這五百女兵相當是她的私兵,吃她的餉只聽從她一人的命令。
她自知沒有馬上飛甲的資質,親自上陣殺敵也不是她能做到的事。過足了排兵點將的癮,就將五百女兵安置在城外,除了日常操練外,餘時讓她們幫著種樹。
班哥領兵打仗去了,寶鸞一個人留在此地並未覺得寂寞,終日都有事忙,樂在其中。
這一日,她照常去官衙找郡太守商量運樹種的事,長驅直入,進了二門,只見迴廊那邊一行人走來。
郡太守和幾位屬官都在其中,打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勻稱修長,似青竹般挺拔絕俗的年輕人。穿的是布衣,舉止間卻高雅尊貴。
她的視線剛投過去,他就已經看見她。大步流星,笑容燦爛:「小善!」
寶鸞目瞪口呆望著來人,楞楞地停住不動。
崔玄暉立在一步之外,俊面噙笑,長衣在風中輕輕飛起,蟬鳴柳蔭,杳靄流玉,他的身影覆住她的鞋尖,烈日一下子失去了威力,她仰著腦袋,一張明淨溫雅的面龐低下來。
「多年不見,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