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齊邈之俯身去撈寶鸞的衣袖,將她的手從袖裡剝出來,放到自己掌心。

「別人問起我,我肯定如實照說。」他勾唇一笑,笑得比春風和煦:「該說什麼?我想想,就說公主府美若仙境,公主待客,熱情周到,是個讓客人賓至如歸的好主人。」

寶鸞笑靨如花:「就該這樣說,讓他們以後來隴右,儘管來找我,我府裡大著呢,來再多的客人也裝得下。」盯看幾眼,輕聲問:「催你走都不發火,你還是齊無錯嗎?不會被精怪上身了吧?」

齊邈之道:「我本來就要走,不必你催,我也會離開。」

「真的?」

「騙你作甚。」

齊邈之不知信的事,他是真的想要早些回去。

在小善身邊固然好,好得像是美夢一場。但夢終究是要醒的,每在她身邊多待一刻,他就會想到自己的無能。

在長安,不一定能做什麼,但待在隴右,肯定什麼都做不了。只有回去,才能勸阻皇后,不要將小善嫁給別人。

他是瘋,不是傻。再在隴右待下去,等皇后派人來押他回去,局面只會變得更糟。

親眼見到小善一切都好,千里而來的目的已經達到。齊邈之湊過去,在寶鸞耳邊低聲道:「小善,你等我,我一定會接你回去。」

寶鸞搖搖頭,嗓音軟軟地說著違心話:「我在隴右很好,我喜歡這裡,不一定非要回長安。」

正眼對上他,神色認真,叮囑:「齊無錯,好好過日子,御醫開的藥,記得按時吃,吃了藥,夜裡才不會做那麼多噩夢。還有,你不要總是和人吵架打架,偶爾讓一讓,不會遜你永國公的威風。」

齊邈之哼一聲,刮她鼻子:「知道了。」

寶鸞捂鼻子跳開,紅潤潤的唇高高翹起:「痛死了!」

齊邈之哈哈笑:「等你回了長安,自己打回來!隨便你怎麼打,拿鞭子抽我鼻子都行。」

他揚鞭一甩,縱馬奔出去。寶鸞下意識往前追一步,離別的憂思剛要湧出來,馬上的人忽然轉回來。

寶鸞立馬將眼淚憋回去,看他騎馬奔回自己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寶鸞強顏歡笑:「哈,不要說你忘記帶走我了,我說過,我暫時不走。」

齊邈之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告訴她:「小善,不久後也許會有賜婚旨意下來,別擔心,我會想辦法阻攔。」

寶鸞驚愕失色:「賜婚?給誰賜婚?我?」

「是。」齊邈之難以啟齒,深吸好幾口氣,才能說出來:「你和齊崇。」

寶鸞呆呆問:「齊崇?」她根本不記得這是誰。

齊邈之道:「齊崇齊大郎,生辰宴上喝醉酒出言冒犯你的那一個。」

長亭離人淚,黃土風沙搖。春日燦爛的這個下午,寶鸞得知了她的第一門親事,好似寒霜冰雹無情捶打她心,回去的路上,眼淚不間斷。

哭聲哽咽,細細如貓叫,忍到回府才放聲大哭,不必再顧念公主的尊嚴,在房中嗚嗚哭起來。

房中,沒有侍女,沒有媽媽,卻有一個石小侯爺。

石小侯爺奉命安慰寶鸞:「假的假的,肯定是假的,永國公真是過分,怎能在送別的時候說這種話!」

寶鸞淚眼汪汪:「假的?真的是假的嗎?」

石小侯爺一口咬定:「殿下都不知道這件事,所以肯定是假的。」不能說殿下知道,得替殿下撇清。

寶鸞眼裡亮起的光又熄下去,哭噎道:「他不知道的事多了去,難道他不知道就是假的?」

石小侯爺滿意地點頭,唉聲嘆氣:「說的也是。」

寶鸞哭聲委屈,無法接受事實:「我不想成親,我不想嫁人,成親一點都不好,嫁人一點都不好。」

在這件事情上,屢遭逼婚的石小侯爺和寶鸞看法一致:「臣也覺得成親一點都不好。」

「就是。」寶鸞鼻頭哭紅,停下來打一聲嗝,淚盈於睫:「我還小呢。」

我還小呢,連李雲霄闖禍時掛在嘴邊的話都拿出來說了。

石小侯爺也跟著說:「我也小呢。」

二十好幾,別人當爹的年紀,在石小侯爺眼裡,他自己還小。

得到認同,寶鸞的眼淚稍稍止住些,她開始列舉自己為什麼不想成親的若干個理由,理由全是胡說八道,石小侯爺卻聽得很認真,很贊同。

兩個人就「不想成親」的話題,說了一下午,說到口乾舌燥,說到寶鸞再擠不出眼淚,昏昏沉沉困頓睡去。

石源從公主房中出來,在公主府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不覺得自己像老媽子。

公主是非常可愛的。石小侯爺心情很好,不急著回屋換衣,用刀割下沾了寶鸞的眼淚和鼻涕的衣袖,瀟灑地露出白花花單臂,在月下漫步。

初初長成的公主為成親而哭,石小侯爺心裡暢快,好似自己哭一場。成親好比上刑場,有時候他也想哭一哭。

石小侯爺望月臨水,準備就「成親猛於虎」,作一首七言絕句。

詩興一點一點漫上來,眼見就要有好詩,侍衛來報:「郡公派了人來。」

石小侯爺只得暫時放棄他的好詩,擺擺手:「讓他過來。」

郡公派來的,是他身邊一個貼身僕從,僕從道:「城外驛館又有客至,客有皇后懿旨。」

聽到懿旨兩字,石小侯爺立馬警覺起來,他問:「可有打聽清楚,來人是誰?」

僕從道:「那人不肯報真名,只說自己是來隴右宣佈一件喜事。據驛館的探子來稟,他的衣袍佩飾上,有和永國公一樣的圖案,一下榻驛館就到處詢問,問剛離開的永國公在隴右時,是住驛館,還是住別的地方。」

石小侯爺猜出這人是誰,眉頭緊鎖。

喜事,只能有一件。

齊家的人再來一個也不奇怪,可這賜婚懿旨,為何提前了?

驛館,齊崇得知齊邈之一夜都不曾在驛館下榻,抵達當日就住進了公主府,氣不打一處來。

「他在公主府過夜,我這個準駙馬卻只能留宿驛館?」齊崇大發雷霆,命侍女收拾行李,喊來驛館當值的小吏。

他道:「城門關了也得給我開啟,派人入城告訴公主,她的駙馬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