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簡世子恨自己娶妻太晚,這才被皇后惦記上。現在匆忙定親娶妻已來不及,有藐視皇權的嫌疑。

順其自然,是簡家對尚公主這件事的一致看法。皇后讓娶,那就娶,娶了以後,簡家政治立場不變,該怎樣還怎樣。

親事只能是親事,皇后若有其他的想法,那就打錯算盤了。簡家,永遠只忠於皇位上坐的那個人。現在是聖人,以後是誰,誰有本事坐上去,簡家就聽誰的。

簡世子再怎麼對毛丫頭二公主看不順眼,面上也不會表現出來。二公主縱然無禮,簡家不能失了禮數,不然就是大不敬。

遠處三公主的目光再也不曾探來,簡昊心中遺憾。他曾想過,不得不尚公主的話,尚這位排行第三的公主要比尚二公主好得多。她沒有皇家血脈,背後不牽扯任何勢力,說句不好聽的,這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娶她,不會給簡家造成任何困擾和麻煩。

想歸想,現實如何,簡昊心知肚明。除非三公主迷了心智,跪求聖人賜婚,不然這門親事不會換人。退一萬步講,就算聖人真的肯賜婚,三公主奪了二公主的親事,皇后也不會讓她活著出宮下降。

宮裡無聲無息地死一個公主,不是什麼稀罕事。

簡昊沒有心情繼續欣賞三公主如花般美麗的容顏,二公主叭叭不停張合的小嘴,總是附在三公主耳邊,說得興奮時,還動手動腳。

這就是個野人!簡昊心頭萬般滋味,憤然,委屈,苦澀……乾脆眼不見心不煩,低頭大口咬肉,誰都不看。

李雲霄快速瞅一眼簡昊,立刻又找出一個缺點,這人,吃肉的樣子真粗魯!

本朝盛興的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邁,一心鄙夷親事的李雲霄當然不會想到這點。她看簡昊,就如同簡昊看她,渾身都是缺點,哪都不好。

李雲霄一邊腹誹,一邊口是心非將簡世子誇得頂呱呱,言辭之誇張,用盡她畢生所學。說得口乾舌燥,寶鸞仍不為所動,一張小嘴高高嘟起,好像還有點生氣。

李雲霄很不高興,我這麼賣力,你半點情都不領,還敢對我發脾氣?

李雲霄板起臉:「既然你不愛聽,那我不說了,以後配個挑腳漢給你,看你怎麼哭。」

「你……你……」寶鸞羞憤得眼淚都快逼出來。對於李雲霄的口無遮攔,她早就習慣,有時候還覺得率真,不全是不好。今天實在超出她的承受力。

「你你你什麼?沒禮貌,我是你二姐姐。」李雲霄理直氣壯,嘴裡還有幾句不好聽的話,見寶鸞紅著眼睛瞪自己,卷卷的長睫毛,晶瑩水潤的大眼睛,像是被欺負狠了。她心裡一軟,嘆氣道:「好吧,剛才那句配挑腳漢的話不中聽,我收回。」

寶鸞悶聲道:「還有之前那幾句。」

「哪幾句,我自己怎麼不知道。」李雲霄不認賬。

「手到擒拿那幾句。」寶鸞轉述都覺得難堪,聲音輕輕的有些顫抖。

「我說的是實話呀。」李雲霄仍覺得自己有理。

寶鸞捏拳道:「我告訴娘娘去,你在外面學了不好的話。」頓了頓,找回主心骨:「我還要告訴娘娘,你想讓我幫忙破壞親事。」

李雲霄像是被捏住七寸的蛇,臉氣得漲紅:「你敢!你敢!」宮人看過來,她聲音立刻低下去,小心翼翼往皇后那邊睨視,心有餘悸,彷彿皇后已經聽到。

「小善,好小善,不要做學話精,學話精討人嫌。」李雲霄嘿嘿笑,死皮賴臉地拉著寶鸞手,要多親熱有多親熱:「你才不會去母后面前學話,對不對?我知道,你也怕我母后,平時請安都緊張,一句話都不敢多說,怎麼可能去告狀?」

她挺起胸脯:「我可是母后最喜歡的女兒,你要是告我狀,母后不會高興。」

寶鸞也只是嚇嚇她而已:「那你不要再說簡世子的事,我不會對他笑,也不會幫你忙。」

李雲霄哼一聲:「不說就不說,反正我也不想理你了,我們絕交。」

「行吧。」寶鸞答應。抱怨的眼神投過來,是李雲霄正注視她。寶鸞只得又問:「絕交多久?」

李雲霄立刻道:「一天?不行,我不能一天沒人說話,一個時辰吧。我們絕交一個時辰。」

兩個人進入絕交狀態,默聲吃肉。

晚上就地歇息,如寶鸞所願,她終於可以睡在帳篷裡。班哥來看她,進來先不說話,將外帳內帳看過,有幾樣缺的東西,當即嚴聲命人補上來。

出行在外,東西不齊全,當差的看人下菜,能湊合的就湊合。寶鸞帳篷裡的東西不能說差,畢竟她有聖眷,但也不可能樣樣精細,至少不會比李雲霄的好。

簡世子將寶鸞視作無依無靠的孤女,其實也沒想錯。她比不得李雲霄,後宮無人為她打算。

古時丈夫死了妻子,兒女年幼,大多會續娶一個新妻子。新妻子操持家業,照顧兒女,人情往來,是不可或缺的一個角色。很多事情,尤其是內宅裡的事,男人是不方便插手的。

聖人再寵愛,寶鸞也不可能事事依賴他。這種情況下,最好的做法其實是在後宮再找一個靠山,但後宮現在唯一能稱為靠山的人只有皇后一人,皇后有女兒,她不需要再多一個無親無故的女兒。

宮人內侍也要吃飯穿衣,沒有銀子沒有好處,誰樂意效命?沒有人生來就愛伺候人。寶鸞月月有賞賜,豐厚的賞賜,使她很少受到慢待。偶爾幾次,裝不看見也就算了。

出行在外,缺東少西,難以避免。待遇差的貴婦人,連口熱水都沒有,一百兩銀子賞出去,燒壺熱水還得求著人。相比之下,寶鸞這裡只是少了幾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也不是不能忍。

寶鸞能忍,班哥無法容忍。這就是為什麼他昨晚特意要去看寶鸞,今天再累也要進來瞧一瞧。不只是為了瞧她幾眼,也是為了看她有沒有被怠慢。

這種瑣事,不是人人都願意出面的。管過一回還有下回,除非天天放在心上,願意一直費心思。

東西迅速補上來,茶葉點心全換過,掛衣屏風和錦簾也都換了更為精緻的樣式。班哥摸摸床上的大紅綾被,還算柔軟厚實,便只命人換枕頭:「公主睡不慣硬枕,這個玉枕不好,換蜀地進上的單絲羅枕。」

傅姆聽在耳裡,激動得熱淚盈眶。這種時候她再也想不起應該勸阻六皇子,夜已深不該多做停留。

細微處的關懷,往往最見人心。不真正放在心裡,是想不到這些小事的。

傅姆自覺遠遠退開,雖還在帳篷裡,但隔得遠,又背過身子。班哥放心和寶鸞低語。

他攜過她手,捻捻她指頭,細白修長的手指,沒有被刀劃傷的小傷口或紅痕,寬心一笑:「中午你用小刀割肉吃,我遠遠瞧著,心裡總是七上八下。」

「哈,你怕我劃到手?帶我去殺野豬的時候,怎麼不擔心了?」寶鸞誇張地比劃那把殺豬彎刀的凌厲刀鋒,眨眨眼:「要是不小心碰到,手指少半截。」

「殺豬有我在,怎麼會讓你手指少半截?」班哥輕彈寶鸞柔嫩的小拇指,笑道:「下次吃肉,讓宮人伺候,不要自己用刀,嗯?」

寶鸞捂耳朵:「聽不見,聽不見,我要自己用刀,要自己切肉削肉。」烤肉不就這點樂趣嗎?

她側頭瞟他,取笑道:「你好囉嗦。」

班哥故意嚴肅面容,捏住寶鸞高高撅起的嘴,不讓她繼續說話:「交待兩句,便是囉嗦?越發霸道,竟不容人說話。」

寶鸞說不了話嗚嗚抗議,眼睛圓圓瞪起,到底誰不容人說話?

燭光下她眸子星般亮,雙眉彎彎,如美玉生輝般的好相貌,似春水洛神。紅潤的唇小巧嫣然,班哥愛不釋手卻不得不鬆開,撫過寶鸞下頷,更加難以割捨。

他對著她的芙蓉面龐看了又看,雙眸漸漸沉迷,深邃黑沉的眸光,在朦朧燭光的映襯下,似輕紗般籠罩寶鸞。她低垂眉眼,手裡一個繡花棚子,軟聲道:「給太子哥哥做的那個,我是做不出了,重新起樣子另做一個,好不好?」

說的是班哥求寶鸞做腰帶。班哥早就想讓寶鸞給自己做些針指,一直沒能開口,直到那天以太子的腰帶好看為由,讓寶鸞也給自己做一個。

本朝女子,凡縉紳之家,無不知書,自小識字習文外,女工當然也必不可少。雖不必像漢朝女子那般熟練掌握紡織裁衣技能,但基本的繡花做鞋做荷包,還是要學的。

寶鸞所受教育,是本朝正統教育,通音律算術,熟詩禮女工,習儒明經,是基本修養。

和李雲霄一樣,寶鸞六歲始誦《孝經》《論語》,同年始習女工。及至成人,寶鸞能詩會文,女工亦精通。李雲霄連朵花都繡不好的時候,寶鸞已經可以單獨繡一幅山水圖。

聖人貼身的衣物帕子鞋履,除了愛用皇后做的外,時常也用寶鸞孝敬的針指。幾位皇子處,也有寶鸞做的東西。精緻程度,自然無法與宮制的相比,那是專業的,幾十年的針指功夫練就而成,但就業餘水平而言,寶鸞的針指算得上體面。

班哥貼身的衣物都是鬱婆經手做,他現在想要寶鸞做。

妹妹給父兄做針線活,是家家都有的事。皇家親情薄淡,正常的人情往來還是有的。

班哥想著該如何讓寶鸞給自己多做件裡衣,多做雙襪子鞋子,再就是他佩玉的宮絛,也要寶鸞來織才好。

這種時候,他是不會考慮寶鸞為他做針指是否會累,因為寶鸞不給他做也會給別人做,而且他要的確實不多,沒有一定要寶鸞幾日內做好。他看重的,不是那幾件針指,而是背後的心意。

讓親近的人為自己做針指,是古人之常情。班哥將自己想要的樣式告訴寶鸞,是比較簡單的花草紋,寶鸞嫌太素淨,另外找了花樣子讓他重新選。

案前新添五臺銀燈燭,照得帳篷裡如白晝般光亮。兩個人對坐著,班哥膝上攤開描花樣子的圖冊,偶爾用金簪挑一挑蠟燭,寶鸞在繡花棚子上起針,說起白天李雲霄的事。

「……今天絕交了三回,明天肯定也要來上一回。」對於李雲霄嘴裡不中聽的話,寶鸞已經不生氣。

她不想成親嫁人,寶鸞能夠理解。

班哥眉頭緊蹙,從聽到話起,面上就沒好臉色:「你不要理她,她瘋裡瘋癲的,你遠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