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太上皇肯放權,皇后那般溫柔的女子,何必為了讓他坐穩帝位而投身權力的爭鬥?
她不僅勞心勞力替他批閱各地上報的摺子處理政務,而且還不遺餘力地在人前昭顯他身為皇帝的威嚴,她從不抱怨從不喊累,雖然有時候行事過了點,但那都是為了護著他。
因為皇后,他才能得了這十幾年的自在,在這世上,沒有人比皇后更懂他。
聖人心想,太子一時年輕氣盛,所以才和皇后生出矛盾,但他們總歸是親母子,親母子沒有隔夜仇,興許過了這陣子,兩人又言歸於好了。
聖人自我寬慰一番,注意力重新轉到朝堂上。
漫天的口水,吵吵嚷嚷。
聖人嘆口氣,多次出言勸和,效果甚微。
鬧到最後,聖人索性捂住耳朵,喊道:「退朝,退朝!要吵回家吵!」
滿殿喧囂這才停下來。
齊邈之守在丹鳳門外,下朝後繼續爭吵的大臣們在宮道上晃悠悠地邊走邊鬥嘴,望見騎在馬背上哈欠聲連天的齊邈之和他腰間掛著的長劍,不由露出幾分輕視鄙夷,路過宮門時,聲音卻下意識斂輕,腳步加快。
齊邈之懶得理會這群人,一顆腦袋高高昂起。
等了許久,人群后一輛宮車遙遙駛來。齊邈之立刻打馬迎上去。
「回去,不準去東宮。」齊邈之早猜到車裡的人是寶鸞,一手挑開帷簾,兇巴巴對車裡道。
怕寶鸞不聽勸,齊邈之威脅車伕:「今日你若敢趕車去東宮,我定取你全家性命。」
可憐車伕嚇得瑟瑟發抖,手都握不住韁繩,朝寶鸞求助:「殿……殿下。」
寶鸞安撫這可憐的車伕:「你下去吧,我自己趕車。」
齊邈之卻不肯放過車伕:「縱使你不趕車,只要她邁進東宮一步,我仍取你全家性命。」
車伕跪在地上磕頭:「殿下……」
寶鸞手一揮,齊邈之接住半空中甩來的馬鞭,橫眉相對:「除了東宮,今日你想去哪都行。」
此時前往東宮探病,無疑是站隊太子。
皇后已經燒起怒火,她不會寬容任何一個和她做對的人。
齊邈之:「即便你前去探望,也幫不到太子半分,說不定還要拖累他日後分出精力護你這個妹妹。」
寶鸞瞳孔一縮。
她何嘗不知此時前去東宮誓必得罪皇后?所以她沒想光明正大前去,而是想著出宮後悄悄喬裝,假借做客崔府的理由,中途偷偷去一趟東宮看望大兄。
姑母不是個多嘴的人,她不會拆穿她。
她只是去看大兄一眼,只要大兄身體無恙,她說上幾句話就走,不會驚動任何人。
誰曾想,齊無錯竟會在宮門處攔她。
良久。
寶鸞嚥下不甘的一口氣,縱使她不願聽教,也不得不承認,齊無錯話糙理不糙。
未曾糾結太久,她向來是個知錯就改的人,坐回車裡,吩咐車伕:「上來,回去。」
齊邈之踢開車伕,縱身一躍跳到馬車上,拉住韁繩:「我正要進宮,剛好送你一程。」
寶鸞在帷簾後道:「什麼正要進宮,你分明是在此處守株待兔。」
齊邈之揮手一鞭:「對啊,我就是來守你這隻兔子的,這不被我逮住了?」
宮車駛回拾翠殿,齊邈之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一半,待寶鸞進殿,他召來一個小黃門,讓人盯著拾翠殿,只要殿內有人往出宮的方向去,立馬報信。
吩咐好一切,他這才離開,轉身朝皇后所在的紫宸殿內殿而去。
寶鸞數著數,覺得齊邈之差不多走開了,重新邁出大門。
小黃門甚是焦急,剛要跑去報信,眼睛一眨,小公主收回腳步,沒往宮門的方向去,而是改去旁邊不遠處的清思殿。
小黃門鬆口氣,繼續不動聲色盯梢。
紫宸殿。
聖人下朝後來過一回後又走了,皇后仍是「病容憔悴」躺在榻上,榻邊多出十幾道等候硃批的摺子,女官奉上皇后喜愛的紫毫碧玉筆。
外面傳來動靜,女官稟道:「國公爺來了,娘娘是否……」
皇后揮揮手,示意女官無需收起摺子和筆,繼續斟酌亟待處理的政務。
齊邈之大大咧咧走到皇后榻前:「娘娘,身體可好?」
皇后眼都沒抬,咬著玉筆:「死不了,尚能保你二十年富貴。」
齊邈之:「二十年哪夠,以娘娘如今的年歲,至少能再保我六十幾年富貴。」
皇后笑道:「六十年?那得長命百歲了。你今日說話怎這般甜嘴,又闖什麼禍了?」
齊邈之醞釀半息,在榻邊坐下。
昨天半夜,他便得知太子長跪的訊息,這不是個好兆頭。
從前皇后尚顧及幾分母子親情,就算打壓太子,也沒有動過殺心。
可是昨夜太子被斥責後不但沒有離開,而是長跪殿前反將一軍,今日又傳出風寒侵體的訊息,這是以退為進,以弱者的身份佔據天時地利人和,將一個被強勢母親壓迫的兒子形象展現眾人面前。
更何況,昨夜和太子一同跪著的,還有其他幾位皇子。
或許旁人不清楚,但他是知道的,他這位姨母,絕不允許任何人的忤逆,哪怕是她自己的兒子,也不行。
齊邈之隱隱察覺到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他內心的不安在今早看到寶鸞出宮的那刻達到頂點。
齊邈之半真半假試探道:「姨,長安悶得慌,我想去洛陽看看,一個人沒意思,要不我帶融融去吧,對了,小善若是願意,也讓她一起去。」
皇后的目光從摺子轉到齊邈之臉上,齊邈之迎上她銳利的視線:「等我回來,再說娶親的事吧。」
皇后笑了笑,「許久未曾聽你喚我一聲姨母,今日倒稀奇,竟肯開口喚人了。」
齊邈之身體繃緊。
皇后:「帶融融去吧。」
齊邈之:「那小善……」
皇后眼含深意,點了點他的額心:「小善留下,她身子弱,經不起舟車勞累。」
齊邈之袖下攥緊拳頭,若無其事應了聲:「好,那我先問融融去不去,她要是不去,我就在長安附近逛逛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