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太急,沒有人注意側方連通廣場的拐角處,兩盞華麗的鳳燈停駐不前。
「方才過去的是誰?」皇后問。
貼身女官答:「是無雙公主,看宮人掌燈的方向,應該是往朝陽殿去的,娘娘是否要將人叫回來?」
皇后擺擺手:「叫她回來作甚,隨她去吧。」
女官道:「聽聞明日趙妃就下葬了,陛下至今未去趙妃靈前看過。」
皇后聲音無波無瀾:「陛下怎會去呢?他宅心仁厚,去了也是傷心,倒不如像現在這般,眼不見心不煩。只是難為那兩個孩子,夜夜守在靈前。」
女官伺候皇后多年,算是皇后身邊得力的人,饒是如此,很多時候,她依舊捉摸不透皇后的意思。
比如現在,趙妃死了,陛下連炷香都沒上,皇后娘娘應該高興才是,可是不知為何,她聽娘娘說起趙妃喪事的時候,沒有任何欣慰的意思,彷彿死的只是一個陌生人,而非曾經的後宮勁敵。
女官試圖討好皇后,將宮裡人說的那些話當笑話講給皇后聽:「大家都說,本以為六殿下這麼快得到太上皇召見,定是個有福氣的人,結果前腳出了太極宮,後腳就死了母親,可見不是個真正有福的人。」
昏黃的燈影被風吹晃,半明半暗的流光撫過皇后一雙涵煙眉,收尖的眉心微蹙,溫婉眼形透出晦暗不明的幽深之意:「你真當他沒福氣?他若沒福氣,便不會死母親。」
太上皇的一碗湯,可不是人人都能享用。殊不知,被他看進眼裡的,才能得他這副費心「賞賜」。
皇后忽然沒了興致去梨園看新編的西域舞,她揮揮手,命人調轉方向回殿。
「替我去趙妃靈前上炷香,再讓御膳房做些夜宵補品送給那兩個孩子,夜裡涼,讓他們身邊伺候的宮人好好照看,不得有失。」
女官驚訝皇后這番體貼周到,生怕領悟錯意思辦錯事,戰戰兢兢試探:「娘娘的意思是,好生照看兩位殿下?」
皇后語氣冷淡:「怎麼,我不能關心自己的庶子庶女嗎?」
女官大駭,連忙埋低腦袋領命,又道:「三公主和六殿下能得娘娘關切,日後定會像待趙妃那般一片烏鳥之情待娘娘。」
皇后眼神掃過去。
女官瞬時腿更軟了:「不,婢子說錯了,娘娘自己的孩子皆是至孝之人,殿下們待娘娘的孝心,豈是三公主和六殿下能比的?」
和煦的夜風吹過皇后無情的眉眼,她輕聲道:「日後我若死了,絕不要誰為我守靈,他們最好別在我靈前哭,我最討厭怯懦落淚的人。」
女官噤聲。
黑沉沉的夜覆在朝陽殿外肆意生長的新芽,天上幾顆放哨的星星,月亮躲進雲裡偷懶。
厚重的檀香掩住大蒜的氣味,班哥將蒜抹在眼皮上,一瞬息的功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可悲又可笑地將蒜快速藏起來。
他的母親死了,可他哭不出來。但他必須有眼淚。
沒有眼淚的悲傷,很難讓人相信。
他不能讓小善覺得他是個連母親死了都不傷心的怪物。誰都可以將他當怪物,可是小善不能。
他喜歡她,比任何人都更喜歡她。
這份喜歡對於他而言,彌足珍貴,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喜歡她,那他一定是變成了神志不清的怪物。
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便知道,他也許真的能夠像鬱婆說的那樣,體味世間的七情六慾。
這滋味酸甜苦辣皆有,但他很喜歡。
不必假裝關心,不必掩藏厭惡。
做人不再無趣,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情愫原來這般美好。
班哥看著黑夜中緩緩走近的寶鸞,他壓抑住張開臂膀迎接她的衝動,百般煎熬等著她朝他走來。
黑夜與燭光的交影,兩道影子越離越近,最後融為一體。
寶鸞撲進班哥懷中,她小心地掩藏自己夢中哭過後的紅腫痕跡:「我來遲了,你是不是等急了?」
班哥使勁眨出眼淚:「我還以為你今晚不來了。」
寶鸞抬眸,望見班哥臉上全是淚,無言落淚,最是傷心。
她這幾日見慣了他的眼淚,小手忙不迭在他眼下撫來撫去擦拭淚水:「今夜是最後一晚,我怎會不來?下午一時睡迷,所以才來晚了些。」
班哥點頭:「嗯。」
他眸中水光流動,濛濛生霧般盛滿淚花,哭得好不可憐,寶鸞見他哭,她也想哭,鼻尖一酸,背過身揉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一見班哥眼淚汪汪,就覺得他好可憐。
他肯定很痛苦,在外面流落那麼多年,結果回來沒幾個月,母親就死了。
他再沒有機會了解親近自己的母親了。
喪母之痛一定很難熬,他又是那種溫和的性子,即便悲痛,也不會說給人聽。
他就這麼哭啊哭,哭得她心裡好難受,尤其是他眼淚洶湧,卻連哭聲都沒有,這種默聲哭泣的方式,更讓人悲傷。
寶鸞重新紮進班哥懷中,兩個人哭做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