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從短暫的思忖中回神,對皇后的疑慮使他不得不為班哥討回公道,他吩咐道:「傳朕旨意,清露公主藐視宮規任意妄為,即刻起禁足仙居殿,無令不得出。傅姆失職未能管束好公主,仗二十,代公主受過。」
聖人想起什麼,又道:「傳令中書省,敕旨昭告天下,六皇子流落民間多年,現已尋回,賜名維,字遺玉,入皇室玉牒,一月於麟徳殿舉行大宴,君臣同樂,慶賀六郎歸家。」
維,禮、義、廉、恥為四維也,賜名維,乃法令綱紀之義。遺玉,上古寶玉也,三千年結果為遺玉,意喻得之不易,珍之重之。
聖人一句話,徹底定下六皇子的身份地位,眾人忙不迭躬身道:「恭賀陛下父子重逢,恭賀六殿下歸家團聚。」
趙闊從紫宸殿前堂走出,腳下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一般。
方才的一切彷彿是做夢一般,聖人沒有暴跳如雷,沒有遷怒趙家,連一絲抱怨都不曾有。他想過這場認親或許能夠順利,但沒想會如此順利。只是第一次見面而已,聖人便為班哥賜了名賞了字,毫不猶豫地頒佈聖旨正名,甚至還要舉行大宴,慶賀班哥歸家。
趙闊不敢相信地看著班哥,為此前自己的惴惴不安而發笑。他回想剛才紫宸殿內的一切,班哥的每句話皆令人擔心,可也許正是那幾句直言不諱的話,開啟了聖人的心,讓聖人主動接納了這個兒子。
細想想,倘若那時班哥熱情奉承,以聖人的性情,未必會這麼快頒佈旨意賜名昭告天下。
趙闊拍拍班哥的肩膀,親暱喚道:「六郎,今日驚險,稍有不慎,或許你我皆要惹得聖人厭惡,多虧你聰慧。」
班哥面色冷然:「外祖父何出此言?我愚笨不懂變通,在陛下面前粗嘴笨舌,陛下沒有責怪我,是陛下寬宏大量。」
趙闊這時方察覺右側不遠處一道宦官的身影,是元不才走了出來。
元不才微微頷首,道:「老奴奉陛下旨意,問六殿下想居於何處?」
趙闊大喜過望險些失言,面有愧色不便多說,走到一旁靜候。
班哥問:「阿翁,清思殿可否能住人?」
元不才為難:「住倒是能住,只是那地方很多年沒人住過,年久失修,不是宜居之所。」
班哥笑道:「不妨,就定這個地方吧。」
元不才只好道:「行,那我這就命人前去收拾。」
班哥道:「煩請阿翁叮囑宮人,拾掇宮殿時莫要鬧出太大動靜,以免驚擾旁人。」
他這一說,元不才想起清思殿旁邊的拾翠殿,兩座殿宇捱得近,敲敲打打的聲音若是太過嘈雜,拾翠殿確實會聽見動響。
元不才想到拾翠殿就想到裡面住的人,眼神黯淡三分。
三公主以後可怎麼辦?
元不才走後,趙闊左右環視,徹底離開紫宸殿,方才低聲問班哥:「你這是要往哪裡去,何不隨我出宮,去趙府瞧瞧?」
班哥腳步未停,朝拾翠殿的方向前行:「多謝外祖父好意,下次罷。」
趙闊還欲再勸,班哥已大步流星拉開距離,步伐快速,似平地飛翔。
寶鸞喝了藥,昏昏沉沉睡著。
得知班哥已被赦免後,她放下心中的大石頭,齊邈之讓她睡,她便安心睡去。
藥里加了安寢的藥材,加上寶鸞本就元氣大傷,李雲霄又來找她鬧過一番後,她更是精疲力盡,一躺下便睡得天昏地暗。
寶鸞不記得齊邈之是何時離去的,但她似乎聽見細碎的爭吵聲,像是班哥的聲音,齊邈之彷彿在嘲笑什麼,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知道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後,又有人來到她榻邊。
寶鸞睜不開眼,她太困太累了,手被人攥在掌心,亦毫無察覺。
寶鸞睡醒後是第二天,她喉嚨好了些,力氣也足了些,正要喚人進來伺候,宮人們魚貫而入。
「是不是要喝水?」傅姆扶起她,聲音沙啞,似哭過一場。
寶鸞撫上傅姆紅腫的眼,好奇問:「姆姆,誰欺負你了?」
傅姆哽咽,說不出話,憐惜同情地看著寶鸞。
宮裡已經傳遍,三公主並非陛下親生。
不過一日功夫,有人從雲巔摔下,有人平步青雲。命運何其不公,竟叫這種偷龍轉鳳的事落在三公主身上。
傅姆抱緊寶鸞,哭道:「殿下,殿下……」
寶鸞道:「姆姆,怎麼了?」
傅姆痛心疾首:「殿下,無論何時,你永遠都是姆姆的殿下,姆姆會像從前那樣照顧你,絕不離開你。」
寶鸞哭笑不得:「姆姆,是誰說了什麼嗎,你怎會離開我?是二姐姐為昨天的事遷怒你?你莫要憂心,我同阿耶說一說,阿耶自會為你做主。」
傅姆聽她提聖人,哭得更傷心。
那已不是三公主的阿耶,是那位六郎的阿耶。
寶鸞掃視周圍,見宮人們的神情甚是奇怪,大多數皆和傅姆一樣哭紅眼,低聲啜泣,甚是悲哀。
她笑道:「你們都怎麼了?」
無人應答。
一道人影立在門口,窺探多時。
寶鸞抬眸看去,終是發現門邊半隱的身影,頓時歡喜欣慰,眉歡眼笑:「班哥,是你嗎?」
班哥低聲道:「是我。」
寶鸞招手:「太好了,你真的沒事,快來,讓我瞧瞧你。」
班哥挑簾而入,香色緞袍,金玉束冠,貴氣十足。
滿殿宮人躬身行禮:「六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