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番晨練,大汗淋漓,正要回屋用早食,長史匆忙趕來,附耳說了句。

趙闊眉頭微皺:「一個胡攪蠻纏的老婦?」

長史道:「已經捱了幾棍還不肯離去。」

趙闊不以為然:「抬上車趕遠些便是。」

長史面色猶豫,支支吾吾:「可她……她叫嚷著六娘子的閨名,說什麼趙公若不肯相見,日後趙家必將家破人亡,對了,她還說自己從前來過一次,問趙公是否記得朝陽殿那日熊熊燃起的大火。」

長史將一支金釵拿給趙闊看,金釵上刻了個蕊字,正是趙妃的閨名。

趙闊面色一猙,猛地想到幾年前那個自稱朝陽殿舊人的老婦,當年這老婦攔住他的馬車,手裡似乎也拿了一支金釵,當時只以為那婦人訴苦不成要藉機行刺洩憤,如今想起,那婦人手裡拿的金釵,似乎正是面前這支。

這釵是他已逝的夫人送給蕊孃的生辰禮,她向來不離身,後來入宮也帶了這支去,幾次宮宴相見,她皆戴著這支釵,還說以後便是死了,也要戴著它進棺材。

趙闊拿過金釵,想起舊事,心口一疼。百般糾結下,終是開口讓人進府相見。

小翠在驢車裡戰戰兢兢,鬱婆在找府門口捱打的景象看得她又怕又氣。很多次她都想衝上去,但一想到鬱婆臨行前的交待,只能忍住衝動繼續在驢車裡等候。

好在鬱婆並沒有一直受苦,終於有人出府迎接將鬱婆帶了進去。小翠謹記鬱婆的叮囑,一絲不苟開始算時辰。

算到一半,忽然有人掀了車簾。

來人道:「跟我走一趟,貴人要見你。」

今天本該是個烤肉吃酒賞詩的尋常冬日,康樂一大早裝扮,剛要邁出門與人同席作樂,便得到了來自探子的訊息。

自上次起疑心後,康樂一直派人盯梢趙府,趙府門前的異動,皆躲不過她的耳目。探子盯了很多天,沒有發現可疑之處,直至今日。

康樂倚在憑几上,懶懶地往前指了指,一句話不用說,婢子們上前制住伏在地上掙扎的小翠。

高傅姆取過包袱裡的東西,恭敬遞給康樂。

康樂拿著那隻長命鎖細細掃量,面上露出玩味的神情,待她拆開那封泛黃發舊的信,看完裡面所述的內容,眼中三分興趣頓時變成十足興奮。

「趙妃可真是個瘋子。」康樂拍桌,笑得大聲。

高傅姆百思不得其解,見康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忍不住問:「公主,何事如此高興?」

康樂捧腹,並不作答,繼續大笑。笑著笑著,忽然她想起什麼,眼中湧起一抹擔憂,笑意漸漸消退,喃喃道:「此事若是真,小善可怎麼辦?」

康樂指著地上的小翠,命人拿開她嘴裡的布團,問:「你何時得到這東西?今日還有誰去過你家裡?」

小翠怕得瑟瑟發抖,一一作答。

恰逢宮裡打探的人歸來,悄悄將昨夜宮裡發生的事告訴康樂。

康樂道:「難怪,難怪……」

高傅姆越聽越混亂,忽然又聽得康樂問:「姆姆,你說,要是現在有個機會擺在面前,也許能讓皇后吃癟,我該不該抓住這個機會?」

高傅姆知道自己無論回答什麼,康樂都不會聽從,她只是隨口一問,心裡早有答案。

果不其然,康樂聽完她的回答,面上沒有一絲波瀾,自言自語道:「趙闊那個老鬼,向來有賊心沒賊膽,即便知曉這件事,也未必肯出頭對付皇后,說不定,他還會選擇隱瞞,這樣天大的事砸下來,趙家勢必要被牽連。」

高傅姆這時才聽出幾分危險意味,急忙勸:「公主,雖不知趙家到此出了什麼天大的事,但若要與皇后正面對上,最好還是三思。」

康樂沉思片刻:「我倒不是怕她,只是沒理由做出頭鳥,橫豎有個趙家頂在那,就算他們想置身之外,我也不能允許。別人能躲,他們家可別想躲,趙妃是他們趙家的女兒,那人也該由他們趙家認回才是。」

高傅姆聽不懂,一味點頭:「公主說得是。」

康樂即可命人去趙府傳信,將小翠和信物全都送過去:「告訴那老鬼,這件事他若不做,我便替他做,但若由我做,日後皇子是和他趙家親,還是和我崔府親,可就由不得他。」

高傅姆問:「什麼皇子?」

康樂長嘆一聲,只道:「我多一個侄子便少一個侄女,小善啊——」

高傅姆目瞪口呆。

趙府。

趙闊面色如土,耳朵發鳴,舌撟不下。

如康樂所料,趙闊得知真相後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恐慌。

他喘著粗氣,瞋目切齒,恨恨瞪著說出真相的鬱婆。

不,這一切絕對不可能是真的!他趙家的女兒怎麼可能做出偷龍轉鳳這種事?蕊娘明明生的是個女兒!

當年蕊娘做出攜女赴死的事,已經讓趙家蒙羞至今,若是被人得知她竟敢掉包皇嗣,趙家該如何自處?

鬱婆平靜地對上趙闊的目光,她彷彿已經料到他的反應,冷冷道:「娘子說,自己的父親是個冷血之人,果然沒有說錯。」

趙闊一把提起鬱婆:「此事還有誰知道?」

鬱婆鄙夷地看著趙闊,道:「當年知情的宮人已經全部被娘子處死。」

趙闊牙齒咯咯作響,脖子青筋畢露。一種殘酷無情的念頭在他腦海冒出,他緩緩掐上鬱婆脖子,手上力度加大。

只要掐死她,就無人知曉這件事。一切都能像以前一樣,趙家依舊是趙家,不必冒險觸怒龍威。

鬱婆笑道:「若我不能安然出府,我的婢子就會去京兆府敲響朝天鼓,即便她膽小不敢去,也沒關係,來的路上我已託人給長安各大慣衙各家御史清吏寄去血書,最遲正午,全長安都會知曉當年的事,就算你殺死我,尋出信物毀掉,聖人亦會知道這件事,只要他知道了,他就會生疑,到時候滴血認親,真相大白,你知情不報,你說聖人會如何處置趙家?」

趙闊抓過鬱婆的手,指頭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痕。

他惡狠狠罵道:「賤婢!」

鬱婆伏在地上喘氣笑。

趙闊問:「他人在哪裡?」

鬱婆一字一字道:「在永安宮,在三公主身邊。」

趙闊瞠目。

鬱婆撈住他的袍角,道:「實不相瞞,我之所以來尋你,是因為他遭遇禍事。若你此刻不去相救,待他被處死,聖人得知自己竟處死了流落在外多年的親生孩子,而這一切,僅僅因為你不肯相認不肯相救,聖人的怒火燒下來,趙家還有活路嗎?」

趙闊沉默不語。

比起冒險認回一個皇子要付出的代價,造成聖人手刃親子的後果顯然要嚴重百倍。

最初的震驚與憤怒逐漸撫平,趙闊從混亂的情緒中找回理智。

趙家不肯與寶鸞過多往來,為的就是從蕊娘發瘋殺女的事中脫離出來,一個公主,不值得趙家付出前途,可如果是一個皇子呢?

除了那個傻子李延,其他三位皇子皆是皇后所出,齊家風頭無兩,也正是因為只他齊家有皇室血脈,但要是趙家也有一位皇子呢?

趙家扶持的皇子若能……

趙闊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他激動地扶住案角,不敢再往下想。

矛盾的念頭將趙闊身體撕成兩半,他擰眉皺起又舒開,就在他搖擺不定之際,長史敲響書房的門,將康樂長公主的口信帶到。

和康樂口信同時送進趙府的,還有小翠和她懷裡的包袱。

趙闊最後一絲掙扎消失殆盡,他拽起鬱婆,將裝有信物的包袱往她懷裡一扔,吩咐長史:「立刻備車,我要進宮面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