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守夜

小公主屋裡沒留人,說是不想睡覺時都被人看著,很早之前就開始一個人睡的習慣。

他在這裡守夜,除了盯緊庭院的動靜外,還要隨時叫醒宮人伺候小公主。傅姆和幾個貼身宮人就在寢屋旁的屋子裡,他高聲一喊,傅姆和宮人們就能聽到。

班哥正要邁出步子喊人,忽然腦中靈光一現,黑幽幽的眼珠子緊盯屋門。

須臾,他沒有喊人,亦沒有推開屋門,走回堆著枕被的牆下,將半開的窗欞往上撐起。

風灌進去,朦朧的月色中,小公主的哭泣聲更為清晰:「阿孃……是小善……看看小善……」

他困惑不解,聽了一會,拾起石子打到屋內柱子上,飆出一道不輕不重的震響。

小公主的哭聲戛然而止。

重重金玉櫃簾擋住的角落,他只能看見被風撩起的帷幔影影綽綽,白霧般的帳紗後,迷糊的擤鼻聲代替哭聲,小公主從夢裡掙出來了。

班哥將窗欞放下大半後,對著屋裡輕喚:「殿下、殿下,你還好嗎?」

小公主輕細的聲音傳來:「是誰在屋外?」

班哥道:「殿下,是我,是班哥。」

不多時,屋內響起腳步聲,窗欞被重新撐高,班哥抬眼一瞧,小公主整張臉映入眼簾。

巴掌大的鵝蛋臉,長睫下淚光閃爍,濃密的烏髮垂在腰間,夢魘後餘驚未消,眉間蹙起一股迷茫無助的哀傷。

她倚在窗邊,一隻手撐著腦袋,一隻手揉眼睛,問:「什麼時辰了?」

班哥道:「快寅時了。」

小公主揉完眼睛,眼角更紅,呆呆望著窗外濃黑的夜,似乎又陷回方才的噩夢中。

班哥目不轉睛,他從來沒有見過小公主如此脆弱的一面。

小公主溫柔愛笑,她的高貴典雅刻在骨子裡,像她這樣的人,是註定一輩子活在雲巔之上的。她的臉上不該有這般悲傷的神情,是誰讓她傷感,是她夢裡所喚的阿孃嗎?

班哥情不自禁地靠過去,意識回籠之際,他的手已經觸上小公主的面龐。

指尖相觸的瞬間,小公主溫熱的肌膚灼得他呼吸紊亂。

班哥跪下去:「請殿下治我死罪。」

寶鸞從噩夢的餘威中緩過神,呆滯的眼睛漸漸恢復神采,轉眸凝視一窗之隔的班哥,並不在意他剛才做的事:「我為何要治你死罪?你只是想替我擦淚而已,起來罷。」

班哥起身後仍低著腦袋,像是犯了天大的錯。

寶鸞忽然問:「班哥,你來宮裡這麼久,可曾思念你的母親?」

班哥道:「我沒有母親。」

寶鸞驚訝:「人人皆有母親,你怎會沒有母親?」

班哥皺眉又舒開,同寶鸞四目相對:「我生下來便無父無母,只有鬱阿姆一個親人,阿姆說,我的父母已經死了。」頓了頓,小心翼翼問:「殿下,方才你是不是夢見自己的母親了?」

寶鸞下意識選擇避而不談。

她的母親,是這永安宮人人避諱的禁忌。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她的母親,也沒有人肯告訴她關於母親的事。

她只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個瘋子。

寶鸞已經很久都沒和人說過自己的母親,無人敢接她的話。從她懂事起到現在,第一次有人主動在她面前說起她的母親。她抑制不住地望著班哥,既害怕又期待地希望班哥能再問一句。

班哥這時輕聲說:「殿下,我聽見你喊‘阿孃’。」

寶鸞哽咽,她提醒道:「你應該知道這宮裡的規矩。」

「我自是知道,可比起規矩,殿下更重要。」他眼中滿是誠懇與哀傷,像是在看一個同病相憐的人:「我的阿姆說,我很小的時候經常做夢,每次被人欺負,就會在夢裡哭著喊娘。」

寶鸞問:「可你不是沒有母親嗎?」

班哥苦笑:「沒有母親,所以更想要母親。」

寶鸞怔怔問:「後來呢?後來你還在夢裡看見自己的母親嗎?」

班哥搖搖頭:「我跟佛寺的和尚師傅學了幾年武,學出樣子足以保護自己後,就再也沒做過喊著要孃的夢了。」

寶鸞呆呆問:「在你夢裡,你的母親是什麼樣子?」

班哥道:「我看不清她的樣子,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我覺得她應該是個美人,每次夢見她,她都會將我抱在懷裡,替我趕走壞人。」

寶鸞低聲呢喃:「真好,能做這樣的夢,真好啊。」

銀月懸掛夜空,報鐘的更聲從遠處的鼓樓隱隱飄來,風中輕擺搖曳的木芙蓉花葉婆娑,清寒的桂花香裹在稀薄霜霧中,偌大的宮殿曠廖寂靜,夜鳥啞啞鳴叫,自月下一縱飛過。

班哥探身埋進窗內,他輕柔拭去寶鸞臉上滾落的淚水。

這次沒再誠惶誠恐,沒再跪地謝罪。

他堅定地擦去她臉上每顆淚珠,直至她不再哭泣。

「殿下,班哥會守著你,班哥會替殿下趕走所有的噩夢。」

寶鸞破泣為笑:「你當自己是什麼?能驅夢的道士嗎?」

「是,只要能為殿下排憂解難,我立刻就去做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