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壺嘆口氣,搖搖頭走開了。
寶鸞昨夜看書一時入了神,比平常要晚睡,今日睡飽起來,巳時早過,已近正午。
傅姆中途進屋勸寶鸞吃過再睡,故而寶鸞此覺一分為二,眼睛都沒睜開躺在床上任由人餵食,而後一鼓作氣睡到現在。
傅姆擰了帕子為寶鸞擦臉,半是抱怨半是心疼:「又不是什麼話本,殿下怎麼就看得那般入迷呢?往後可莫要如此,夜裡還是早睡些好。」
寶鸞翻過枕邊的書,道:「它不是話本,卻比話本更精彩,表兄文采斐然,這裡面記載了他這幾年去過的地方,我一讀它,便猶如身臨其境,欲罷不能。」
傅姆指了另兩本放在枕邊的書,「讓殿下欲罷不能的書可不止一本,比如這本,全是教人怎麼造房子,裡面畫滿各式各樣的圖,殿下莫不是想做個工匠?」
寶鸞道:「姑父在工部任職,表兄從小耳濡目染,這都是他畫的。」
傅姆指了另一本書道:「那這本呢?裡面全是鬼畫符,像字又不是字。」
寶鸞道:「這是天竺那邊的書,我閒來無事隨便翻翻。表兄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學會藩國的文字,禮部接待處理藩國事務,才能應對妥當掌控自如。」
傅姆驚歎:「不得了,殿下懂天竺語?」
寶鸞羞紅臉,從傅姆手裡拿回書,細聲道:「現在不懂,興許以後就懂了。」
傅姆追上去替寶鸞穿鞋:「殿下如此勤勉,難不成想學崔郎中那般精通六國藩語?」
寶鸞低聲道:「表兄那般人物,我如何及得上?」
傅姆摟過寶鸞往妝鏡前坐,細細梳著她烏黑柔軟的青絲,道:「殿下便是什麼都不做,世間亦無人能及。」
寶鸞看著鏡中的自己,噙笑搖搖頭:「姆姆就會說好話灌我迷魂湯。」
傅姆挽起烏髮繞成雲鬟:「殿下謙遜,才會覺得姆姆在灌迷魂湯,方才的好話若是說給清露公主聽,只怕她還嫌不夠動聽呢。」
寶鸞下意識環視左右,皺眉道:「姆姆,莫要再說這樣的話。」
傅姆立馬噤聲。
不多時,寶鸞穿上薄如蟬翼的花鳥珍珠纈衣,頭戴金冠子,足踏錦鞋,曼步朝外而去。
據說工部重建後的寶塔甚是奇巧美麗,姑姑傳話給她時,也說讓她瞧瞧,言語之間,甚是自豪。是以,今日她要登上永安宮最高的地方——含元殿東側飛閣賞塔。
走出屋門,過庭院,來到寢堂大門口時,忽然望見門邊站著的人。
錦袍颯颯,身姿挺拔,立在簷下陰影中,眼睛亮得比寶石更為閃爍。
寶鸞盈盈淺笑:「是你,你站這作甚?」
班哥站得太久,雙腿發麻,邁步上前時動作略顯笨拙:「我替殿下守門。」
寶鸞道:「寢堂的門從不見人守,想必是不需要人守的。」
班哥道:「無人守不代表不必守,自今日起,這門就有人守了。」
他小步往前,動作又輕又緩,不動聲色間,已站至寶鸞跟前。
離得近了,寶鸞瞧清他乾裂的唇:「你流血了。」
她的手指快要碰到他的唇卻又忽地收回去,班哥遺憾地舔了舔唇上的血,道:「不要緊,喝點水就好了。」
寶鸞問:「天氣燥熱,確實應該多喝些水,你多久沒喝水了,怎麼渴成這樣?」
班哥沒敢說自己一上午滴水未沾,笑著答道:「我比常人體熱,容易燥得唇裂。」
「又流血了。」寶鸞拿過一巾絲帕遞過去:「莫要舔了,越舔越燥,用這個擦擦。」
班哥手捧絲帕,冰冰涼涼輕薄半透的絲帕,上面繡著一叢蕙蘭花,是她身邊最尋常不過的一塊短帕。
他假裝低頭用帕子擦嘴,餘光瞥見寶鸞忽然轉身往回走,迅速將帕子藏進袖中暗兜。
帕上的幽香似乎還留在指尖,班哥一隻手捂在袖上,聽見寶鸞同身邊宮人道:「我差些忘了,既要賞塔,怎能沒有冰食?你們快去,我在屋裡等,待御膳房做好冰食,我路上拿著吃。」
小公主的聲音越飄越遠,漸漸地飄回屋裡,再也聽不見動靜。
班哥猶豫要不要往裡再走些,驀地一道冷寒的聲音響起——
「門邊那小子,轉過身來我瞧瞧。」
班哥緩緩回過頭,一丈之遠的地方,永國公剛下步輦,面沉如水,眼眸含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