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鸞想起什麼,已經走到屋外廊下,又返回去同康樂道:「姑姑,我下次來的時候再帶走他,勞煩你差人告訴他,讓他在府裡安心等著。」
康樂道:「一個虎奴而已,也值你這般費心?天已半黑,快快去了。」
待高傅姆送完寶鸞回來,康樂吩咐:「差人將十兩黃金送去那虎奴住處,順便將小善的話告訴他。」
高傅姆應聲:「是。」
康樂腦中白光一現,召回高傅姆:「罷了,暫且擱下,明日你讓他過來,我親自見見。」
高傅姆覺得奇怪,未敢多說,垂首應下。
翌日班哥梳洗乾淨穿戴整齊後來見康樂,他站在廊下等候,一身棕色麻布衫,洗得泛黃的白衩衣兩側開叉垂下,頭髮一絲不苟束成髻。
崔鴻自工部歸家,來至康樂所居的寢堂,望見廊下的班哥,不由側目一瞥。
好清俊的孩子。崔鴻多瞧了兩眼,踏步入屋。
屋內康樂剛好梳妝完畢,手扶雲髻,婀娜款款。
「昨日你沒回來,我便知你又在工部挑燈趕工。」康樂端過六安茶,供崔鴻潤喉醒神:「寶塔重修的事雖然要緊,但你也得注意身子,玄暉不在跟前,你若病倒,我可怎麼辦?」
崔鴻攬嬌妻入懷,討好笑道:「知道了,玉娘說的話,我全都記在心上,時刻不敢忘,便是在部裡再忙再急,也有謹遵玉孃的囑咐,每四個時辰便歇上半刻。」
康樂問:「寶塔的事,可有主意了?」
崔鴻道:「差不多了。寶塔突然被雷電擊毀,部里人心惶惶,聖人和太上皇雖未明言,但工部罪責難逃,只求這次圓滿重修,將功抵過。」
康樂冷笑:「百年間無數次雷電雨,寶塔皆安然無恙,且工部每年都要修繕寶塔一次,並未怠職。前陣子的雷電雨雖然駭人,但城中屋宅無一損失,好端端地,寶塔怎地就突然被毀?其中端倪,一想便知。」
她意有所指,崔鴻皺眉深思,道:「若真是她,她行這事作甚?」
康樂道:「攪混了水,才能摸魚捕蝦。且六部之中,唯有工部,她插不進手。」
崔鴻沉默不語。
不知何時起,朝中官員中,皇后薦舉之人如雨後春筍般湧出。此次寶塔被毀,罪責全落在工部,短短數月,彈劾的奏書堆如小山,他身為工部尚書,首當其衝。
康樂又道:「你可知前日泉州刺史上奏請求撥糧救災的奏疏,是誰批的?」
崔鴻隱約猜到,默不作聲。
康樂冷鬱一笑:「我這位弟媳的野心,可大著呢。」
崔鴻見嬌妻皺眉,連忙轉開話題,伏低做小為康樂捶腿松肩:「不提她了,咱們說咱們的事。」
康樂嗔他一眼:「咱倆什麼事?」
崔鴻俯身伏過去:「玉娘,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可想我?」
康樂羞聲笑。
等崔鴻從屋內出來時,已是正午。
他神清氣爽展腰舒臂,目光掠過太陽底下站著的人,正是方才在廊下等候的小子。
崔鴻心情愉悅,招招手:「你是來見公主的?」
班哥恭敬道:「是,起先公主命我在此等候,後來不知怎地,派人讓我走遠些,不準在廊下站了。」
崔鴻已從康樂那得知昨天宴上別開生面的搏鬥,知道眼前的小子有些本事,見他相貌出色,氣質獨特,不由生出幾分愛才之心。拍拍肩道:「小子,你來崔府幾年了?」
班哥答:「三年。」
崔鴻訝異:「看你年紀尚小,竟已入府這麼長的時間,我卻不知府裡有你這號人物。」
班哥道:「宰相大人貴人事多,我一個小小的虎奴,怎配入大人的眼。」
崔鴻趕著回工部,和班哥說幾句話已是難得,笑道:「你進去罷,公主正要見你。」
班哥道:「是。」
康樂重新梳妝過,在內堂召見班哥,眉間幾分滿足的慵懶,眼睛半闔,斜坐几榻,姿態矜傲。
「虎奴班哥,見過公主。」
康樂勾勾手指,「你上前來。」
班哥半跪過去。
內堂光影交錯,薰香嫋嫋,半明半暗的木地板上,班哥目不斜視,康樂總算瞧清昨日那個滿臉是血的小子,到底長何模樣。
瞳孔一縮,呼吸微凝。
伸手抬起班哥下巴,幾乎湊到他面上瞧。
班哥心中疑惑,面不改色:「殿下?」
須臾,康樂收回視線放開他,重新閉上眼做小憩狀:「你收拾一下,以後你就是小善的隨奴了,過幾日她會來接你。」
短暫的呆滯過後,班哥喜出望外:「小殿下真的會來接我入宮?」
康樂哼道:「當然是真,這話是她親口說的,她堂堂公主豈會騙你一個小小的虎奴?」
班哥謝道:「多謝殿下,多謝小殿下。」
康樂道:「好了,你下去罷,領十兩黃金,也算是我與你主僕一場的情分。日後去了小善身邊,謹記自己的本分,莫要自作聰明耍滑頭。」
班哥眸底一暗,面上仍是歡喜的神情,唯唯諾諾稱是。
班哥走後,康樂緩緩睜開眼,若有所思。
高傅姆見狀,以為康樂有何不適,上前伺候:「公主,怎麼了?」
康樂問:「你覺不覺得這個叫班哥的孩子長得像一個人?」
高傅姆回想:「長得倒是俊秀,若說長得像誰,我還真說不出來。」
康樂揉揉眉心:「罷,許是我一時眼花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