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得說:「我去問問醫生手術前需要注意什麼?」
安虎送我回花半里去收拾住院用的東西,路過日光廊的時候,我看見小妹一個人在路邊徘徊。
「幹什麼呢?」我叫安虎停下車問她。
她憤憤不平的說:「肖北華帶個胖子在看店。」
「他要幹什麼?」我氣:「我看看去。」
進到脂硯齋,果然肖北華帶帶著個胖子在店裡亂轉,景慧姐在旁邊臉色鐵青的看著。
肖北華依舊當我是透明,反而那個胖子,客客氣氣跟我點點頭。
等那個胖子走了,肖北華對景慧姐說:「景慧,這人是來看店的。」
廢話,誰不知道。
景慧姐盯著他。
虧他也被景慧姐盯得低了頭,不敢看景慧姐的眼睛:「我想賣我那一半股份。」
可是脂硯齋不是生意,脂硯齋是景慧姐的心血,是景慧姐的愛。
「你缺錢花?我有定期給你分紅的,你的畫,賣的其實也都不錯。」
「那不夠。」肖北華說:「我要去雲南鄉下待一年,尋訪那裡懂烏銅走銀的老手藝人,我需要錢。」
「吸毒的話,那是不夠用。」
肖北華不高興了:「你別管,我賣的是我的股份。」
景慧姐微微一笑:「你的股份,你哪有什麼股份。」
肖北華詫異的望著她:「景慧,你這是什麼意思?」
「肖北華,你常年把身份證放我這裡,你從來不看合同,我給你什麼你就籤什麼。你哪裡還有股份,你的股份早就免費轉給我了。」
肖北華拍案而起:「曹景慧,我認識你這麼多年,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去戒毒。」景慧姐悲哀的說:「北華,去戒毒,我來給你出治療費,戒了毒,我全都還給你。」
「你?!」肖北華舉起手臂。
「別這樣,肖北華,小時候打架你就打不過我。我還練了三年跆拳道呢。」景慧姐冷靜的提醒他。
肖北華握緊了拳頭,一時不好下臺,呆了半響,重重的錘在桌子上,轉頭就走。
走到門口,卻又回身,站在店門口半天,嘆口氣叫聲:「景慧,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謝謝你。」轉身走了。
景慧姐這時才坐下去,臉色疲乏哀傷。我以為她會流淚,但是並沒有。
我過去,輕輕拍拍她的背。
她耳朵上的景泰藍耳墜一晃一晃,那樣美麗。
「江薔,」她說:「這家脂硯齋,我是為他開的。脂硯齋是個多美的名字呀,曹雪芹的紅顏知己,他最窮困的時候,她守在他身邊。」
我不語,心想,也有說法脂硯齋是個糟老頭子。
「北華他才華十足,可是景泰藍畫太難闖出名氣,他又根本不屑把才華變成一項營生。我想,我不能看著他到老來只能喝粥度日,有一次他的畫拿了一項大獎,畫也被人高價買走。一共十萬塊錢,我對他說,北華,我想開一家店,不如你和我合股吧。」
「你相信嗎?沒有脂硯齋在背後支援,這些年他根本不可能這樣自由的創作。」
我相信,可惜肖北華卻不領情。
吸毒的人到最後都是六親不認,何況只是一個朋友。
萬幸景慧姐是這樣一個聰明人,她能保護自己的店,保護自己的人,只可惜保護不了自己的心。世事哪能十全十美。
我寧願看到景慧姐對肖北華死心,那是好事。
手術很順利,當然,安江最好的手術室醫生去做一臺闌尾炎手術。
夜很深,他在病床上睡著,厚厚的窗簾把一切光線都隔絕在窗外,只有牆邊一盞小夜燈還亮著。
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默默的看著他。
昏暗的燈光下,他只餘一個輪廓。那樣熟悉,像是一切又回到開頭。
救他的時候,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會發生後來這一切。
不知道會害死薇薇安。
我知道人生沒有如果,可是在這樣的深夜裡,我忍不住問自己,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你會怎麼做?
忽然禍害張開眼睛,我沒出聲,但忍不住輕輕一縮。
昏黑中,他的眼睛依舊那麼精亮有神,一片寂靜中,我們默默的對視。
過了好一會兒一會兒,他開口說:「怎麼不去睡?」聲音很溫和,頭微微側一下,示意我旁邊那張陪護床。
我沒回答,也沒動。
「過來。」他低聲命令。
我走過去,俯下身看他要什麼,他的左手準確的搭在我脖子上,帶點力道,不輕不重的,像是一個警告,但很溫和。然後他的手沿著我的肩慢慢滑下來,握住我的手。他往床邊挪了挪,對我說:「睡吧。」
我提醒他:「當心傷口。」
他說:「你給我放心,難道正規的醫生不比你們兩個縫的好?」
我只得在他身邊小心躺下。
再高階的病房,病床也只有那麼小小一張,我小心把自己縮在他身側,聽著他平靜的呼吸。
我突然想起來,問:「你放屁了嗎?」
「什麼?」他的聲音充滿詫異。
「醫生說……」
「閉嘴。」他毫不客氣的打斷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