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呢?」阿龍反問我:「你在老北市待了幾年了,有沒有看見過昨天那架勢?」
我不說話了。
阿龍嘆口氣:「大家都惶惶不安的。」
我回頭接著餵我的雞湯。
關於外面的情形,他並不向我打聽。梁老大和他的手下一片兵荒馬亂,他好像一點也不關心似的。
他開口,卻是問:「你叫什麼名字?」
「莉莉安呀。」我回答。我和薇薇安這兩天當著他互相叫來叫去,他沒聽見?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但沒說話。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我的真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保持沉默。
門口有動靜,我抬頭,看見薇薇安正站在門口示意我出來。
我連忙放下碗走出去,掩好門問她:「什麼事兒?」
「沒什麼,」她抱著胳膊靠在牆上:「就是問問你,今晚你打算怎麼樣?還是照顧他?」
「不。」我搖搖頭:「今晚該開工了。」
薇薇安拍拍我,像是誇讚一隻小狗狗聽話一樣。
我回到房間繼續端起那碗雞湯,這碗命運多舛的雞湯已經涼透了,表面上飄著一層浮油。
他有點挪揄的看著我笑了。
我也笑了,笑完說:「這湯我倒了吧,我看你也喝不下了。回頭你餓了告訴我,樓下有一家砂鍋粥很好吃,我幫你叫上來。」
他照例沒有回答。
在曉美房間換衣服的時候我突然問:「薇薇安,你有沒有什麼時候非常強烈的想要不幹了?」
薇薇安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我以為她會嘲笑我呢,可是過一會兒,她突然說:「每一天,每一刻。」
我一震,回頭看她,她對我一笑。
那笑容,美麗而絕望。
我從沒想到過會看到薇薇安的這一面。薇薇安一向是我們中間最開朗隨意的,曉美甚至有一次悄悄跟我說:「幹咱們這一行的就得沒心沒肺,像薇薇安那樣才行。」那時我說,薇薇安不是沒心沒肺,她只是,我想了半天,最後用了個詞,隨遇而安。
現在看來,我也錯了。她不是隨遇而安,她只是表現的隨遇而安。落在這樣的泥沼裡,誰能真的安?
就像曉美覺得薇薇安沒心沒肺,我何嘗不覺得阿萍神經大條。已經是這樣的生活了,哭著過不如笑著過,我們當然有哭的時候,但都是揹著人。哭給人看有什麼用呢,誰會過來摸摸你,給你一個洋娃娃?
薇薇安捅捅我,我抬頭看她,她又恢復了原來那個薇薇安:「發什麼呆呀?跟你說著玩兒呢。」
我想起一直梗在我心裡的一個問題:「薇薇安,過年的時候我們喝了點酒,那天你跟我說的五年的事兒,是當真的?」
薇薇安笑一下:「什麼五年,醉話吧?」
醉話?要真是醉話,那我就沒看見過比薇薇安醉的更清醒明白的人了。
她不是醉了,只是一點點酒精的刺激,令她突然之間說了些許心裡話。
她說:「做滿五年我就不做了。」
我嚇一跳,以前從來沒聽她說過類似的話:「為什麼是五年?」
那時的薇薇安手撐著頭,沒有化妝,白瓷一樣的面孔上飛著美麗的紅霞,用另一隻手無意識的把波浪一樣的長髮撥得更蓬鬆,想了一會兒才回答我:「五年是我能承受的極限了,超過五年,就算豁出這條命去,我也要離了這裡。」
豁出這條命去?我笑,薇薇安說話一向這麼有聲有色。
我算一算日子,我認識薇薇安三年多,之前她好像已經做了快兩年了:「五年要到了吧?」
「是。」薇薇安點頭。
「離開老北市?」
「老北市?」薇薇安笑了:「不,不止老北市,我要離開安江市,能走多遠走多遠,走到一個誰都不可能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有時候,日子過的實在渾渾噩噩的時候,我會有錯覺,以為自己和薇薇安會就這麼過一輩子呢。
可是也是薇薇安說的:「做雞能做一輩子?你想客人還不肯呢?」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