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吃飯。」
餐廳傳來厲昀的聲音。
楊啟程回過神。
厲昀把盤子擱在桌上,又回廚房拿碗筷。
楊啟程把煙掐滅,去餐桌旁坐下。
兩人沉默吃著,沒說話。
楊啟程吃了一會兒,停下,起身走去廚房。
厲昀忙轉身問他:「要什麼?」
沒一會兒,楊啟程拿了罐啤酒出來。
厲昀看他一眼,「陽臺上箱子裡有沒冰的。」
楊啟程沒說話,拉開易拉罐,仰頭灌了大半。
啤酒冰鎮過,凍得舌頭、喉管和胃一陣發緊。
他停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半一口氣喝完。
厲昀看著他,很輕地嘆了聲氣,「我下午,再去找我舅舅問一問。」
楊啟程神情平淡,「用不著。」
「可現在這情況……」
「我說過,該你們厲家的,一分錢也不會少。」
厲昀表情一滯,「……你是不是非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是真的擔心你。」
楊啟程未置可否。
安靜片刻,厲昀又說,「……我去問問我的朋友,興許能幫上你。」
楊啟程筷子一停,朝她看了一眼,「什麼朋友?」
厲昀卻垂下目光,「……你不認識,總之興許能幫上你。」
楊啟程盯著她,似笑非笑,卻也什麼也沒問,仍舊吃飯。
吃完,他打了幾個電話,走進臥室。
找出只大行李箱,裝了幾套換洗衣服。
厲昀走到門口,「要去哪兒?」
楊啟程動作未停,「公司。」
厲昀愣了一下,「……住公司?」
楊啟程把裝好的箱子合上,立起來。
厲昀趕緊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楊啟程動作一停,抬起頭,看她一眼,「說不準。」
最後一門課考完,楊靜和韓夢一塊兒回宿舍。
路上,韓夢要跟她對答案,被她制止了。
幾個專業考試時間不一樣,有的已經考完回家了,宿舍一時顯得空蕩了起來。
楊靜東西已經收得差不多了,下午的火車,西站,跟陳駿一塊走。
韓夢反坐著椅子,手臂枕在椅背上,看著楊靜收拾東西,「你走了,就我一個人了。」
「我不會回去太久,估計年前就回來了。」
「不跟陳駿一起團年啊?」
楊靜搖頭,「就回去看一看。」
旦城的習俗,要是女方去男方家裡過年,基本等於訂婚。
「陳駿能同意嗎?」
楊靜把護膚品裝進收納袋裡,「不是還有你嗎?」
「我?我才不要,平白無故擔罵名。」
楊靜看她,「那你一個人過年?」
「……雖然怪孤單的,但是我還是更喜歡你年過得開心,」韓夢看著她,難得認真,「從我認識你到現在,我就一直覺得你是個特別憂鬱的人。」
楊靜低下目光,「有嗎。」
「哪怕是你現在在跟陳駿談戀愛,我也覺得你好像並沒有十分快樂……」韓夢看著她,「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既然跟陳駿那麼多年的同學,要在一起為什麼要等到今天?」
楊靜笑了笑,「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韓夢想了一下,「我總有一種感覺,好像你雖然跟我們在一起,但其實你並不在這裡。」
楊靜動作一停,片刻,仍舊低頭繼續收拾東西,「不在這裡,還能在哪裡?」
列車從西站出發,拐個彎,一路向南。車子穿行於平原或隧道,沿途雪還未融盡。
楊靜趴著窗戶看了一會兒,忽說,「我想起一首詩。」
「什麼?」
「偶爾看到的,」窗外景色一閃而逝,「廖偉棠的,‘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留的火車,你的名字是俄羅斯漫長的國境線’。」楊靜轉頭看他,「一眼就記住了。」
陳駿笑說,「我也記住了。」
楊靜坐正,把座椅靠背稍稍往後調了一點,「你跟你爸媽說好了嗎?」
「都說好了,他們非讓你今天晚上就去我家吃飯,我說明天,你到旦城了先休息一下。」陳駿看她一眼,「你住酒店嗎?還是……」
「酒店。」
陳駿沒說什麼,點一點頭。
行程要好幾個小時,陳駿起身把放在行李架上的背包拿下來,找出零食,給楊靜打發時間。
楊靜挑挑選選,拆了一袋牛肉粒,先拿出一顆遞給陳駿,「你爸媽感情是不是很好?」
有一次,楊靜與韓夢說起陳駿。韓夢說,陳駿一看就是特別健康的家庭裡出來的男生,身上有一種氣質,性格有缺陷的人,非常容易受到這樣的氣質的吸引。
陳駿點一點頭,「我感覺還挺好的……不過我記得,也有吵架的時候,有一次還吵得很厲害。」
「為什麼吵架?」
陳駿想了想,「好像是我小升初那會兒,他倆大吵了一頓,客廳裡能砸的都砸完了。」
「你沒阻止嗎?」
陳駿笑說:「他倆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吵的,我一回家,客廳裡就剩個沙發和電視。我問我媽怎麼了,她很平靜問我,要是她跟我爸離婚了,我跟誰……我嚇壞了,說誰也不跟,跟我外婆——我外婆那時候還在世。」
「後來呢?」
「後來,這事兒就好像不了了之了,之後他們倆也有吵過架,但都沒那次那麼嚴重。」
「你問過為什麼嗎?」
「問了,我媽沒說,讓我問我爸。問我爸,我爸也不說。」
「算了,現在他們感情好就可以了。」
陳駿點一點頭,「兩個人一起生活了半輩子,吵架肯定是免不了的。」他笑一笑,「不過,我肯定不會跟你吵架。」
楊靜也笑了,「為什麼?」
陳駿看著她,「捨不得。」
出了車站,迎面吹來的冷風帶一股寒冷的溼氣,夜色和燈火帶著一種灰濛濛的調子。
楊靜先去酒店訂了房間,與陳駿約定好第二天碰面的時間,而後送走陳駿,洗了個熱水澡。
陳駿已經到家了,給她打了個電話。
兩人閒聊兩句,互道晚安。
楊靜把電話設定成靜音,在床上躺下。
奔波了一天,很累,然而這時候卻沒有什麼睡意。
幹躺了一會兒,她從床上爬起來。
窗簾拉開,外面夜色沉沉。
楊靜將窗戶開了一線,半倚著窗臺,頭靠在玻璃上。
冷風吹進來,臉上一會兒就凍得發疼。
她在夜色中極力辨尋著旦城的那些建築。
高聳入雲的那座流光溢彩的塔,是旦城的地標;圍繞一圈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構成了旦城的商業中心。
而在這之下,那些不起眼的樓房,只剩下一片朦朦朧朧的燈火,找不到哪一盞是哪一盞。
或許真的已經遠離了旦城,這些原本熟諳的地方,如今也彷彿有一層淡淡的隔膜。
人之一生,不過是無數次的將他鄉作故鄉。
故鄉?
故鄉只在夢裡,回來了,也不敢靠近。
頹勢還未停止,境況越來越糟。
楊啟程在外奔忙,晚上的時候宿在公司。
行船偏遇打頭風,這麼要命的時候,缸子奶奶病復發了。
這恍惚讓楊啟程想到幾年前,和缸子剛剛起步的時候。
那時候卯著一股勁兒,什麼都可利用,非要逆勢而為。
如今情景再現,陡然有些宿命的意味。
缸子奶奶自做過手術之後,七八年來狀況時好時壞。她如今已算是高壽,對這事兒看得很淡。風燭殘年,活下去的理由,多半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不讓缸子傷心。
缸子打小吃了不少苦,母親改嫁,中考失利,無路可走只得撈偏門,好幾次從鬼門關前轉了一遭,如今好不容易日子好過點,沒享幾天的福,她要是撒手離去,或多或少都是一樁遺憾。
因此,雖然每週都得去醫院折騰,一把老骨頭像有越折騰越禁不起的架勢,她也還是勉力配合——總得給做小輩的一個盡孝的機會。
但這一次,恐怕是真撐不下去了——她早起去洗手間,一頭栽下。送去醫院,搶救之後,直接送進了icu。
楊啟程到醫院時,缸子坐在門外長椅上。
他聽見楊啟程喊他,摸了一把臉,站起身。
楊啟程往門口看了一眼,「怎麼樣?」
缸子搖一搖頭,「不知道。」
楊啟程也不知怎麼安慰,沉默一瞬,「公司的事你先別操心,先顧著這邊吧。」
缸子神情頹然,「老楊,你說,這他媽怎麼……」他說不下去,過來好一會兒才似又緩過神來,「真沒辦法了?」
楊啟程當然也不能打包票,「我只能說,盡力而為。」
「厲昀那邊呢?都到這節骨眼上了,她不幫著拉一把?」
楊啟程眉頭一擰,「缸子,這事兒,我不會再讓厲昀幫忙。」
缸子一愣,「什麼意思?」
楊啟程沒答。
「哎?這他媽什麼意思?你倆兩夫妻還分你我?不要她幫忙,非得看著公司垮了才行?」
楊啟程沒吭聲,神情卻是堅決。
缸子嘆一聲氣,忽然想到什麼,忙問,「還有一個人,咱們沒問過啊?」
楊啟程立即明白他說的誰,斷然道:「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還沒談過呢就說不可能?」
楊啟程神色極為嚴肅,「我他媽就是把命豁了,也不會要陳家炳幫忙。」
「我操,面子有這麼重要嗎?」
楊啟程不想就這問題糾纏,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我先走了,你照顧好奶奶,公司的事我負責。」
外面,寒風凜冽。
楊啟程立在門口,手掌攏著火苗,把煙點燃,猛吸了一口。
他一貫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但恐怕……
往停車場去,口袋裡電話響了。
楊啟程摸出手機,厲昀開啟的。他拉開車門上了車,接通電話。
厲昀先問他什麼時候回家,楊啟程仍說不知道。
厲昀沉默一瞬,低聲說:「對不起,我問過我那個朋友了,他也幫不上什麼忙。」
楊啟程心裡一陣難以抑制的煩躁,「你給了他什麼好處?」
那邊靜默一瞬,「什麼?」
楊啟程不想與她爭吵,把煙碾熄,直接掛了電話。
楊靜醒得很早,聽見外面呼呼的風聲,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現在在旦城。
她起床,洗漱,在酒店消磨了一會兒時間,陳駿打來電話。
她拿上包,和給陳駿父母帶的一點兒特產下樓。
陳駿開了一輛別克的suv,車停在道旁。
楊靜拉開車門坐上副駕,「新車?」
陳駿咧嘴一笑,「我爸給我買的。」
「還挺帥的。」
「是吧。」
楊靜笑一笑,點頭。
陳駿啟動車子,「別克昂科雷,我爸上週才提回來的。不過我最喜歡路虎攬勝。」
楊靜笑說,「那你賺錢了自己買。」
陳駿打方向盤,匯入車道,「以後當個窮外科醫生,恐怕是買不起了。」
車開了十五分鐘,駛進一個小區。
楊靜不知不覺坐直了身體。
陳駿看她一眼,「緊張?」
「有點。」
「沒事,要是情況不對,我抓著你就跑,」他一拍方向盤,結果不小心按到了喇叭,立時笑了一聲,「再說,現在還有車,跑了他們也追不上。」
楊靜被他逗笑了。
陳駿讓楊靜先下車,自己把車停進車庫。
等出來的時候,看見楊靜正背風站著,羽絨服帽子上的絨毛,被吹得輕輕顫動。
他感覺自己心臟好像也跟著顫了一下,停頓數秒,走上去,將她手一挽。
「走吧。」
楊靜點一點頭。
電梯停在十八層,楊靜被陳駿牽著,拐了個彎,在一扇門前面停了下來。
陳駿正要按門鈴,楊靜忙說,「等一下!」
陳駿停下來。
「你爸媽都在家嗎?」
「我爸出去了,吃中飯才回來。」
楊靜忍不住捋了捋自己的頭髮。
陳駿輕聲笑說:「頭髮沒亂,衣服也好好的,沒事兒,有我在呢。」
楊靜點頭,過了片刻,「那你敲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