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舍離

累。

好像一根崩到極限失去了彈性的橡皮筋,不知道什麼斷,不知道會彈著誰的手。

旦城到帝都,一千多公里,她把自己流放到這麼遠,心卻好像還是落在了旦城那條逼仄的扁擔巷裡。她放任自己腦海中齷齪的幻想。

如果這時候,她突然胃疼,喊楊啟程過來,會怎麼樣?

如果她藉口今天是自己生日,要他陪她喝酒,喝醉了,會怎麼樣?

……

最後,楊靜咬牙,扇了自己一巴掌。

洗完澡,楊靜把落地窗的窗簾拉開,站在窗戶邊擦頭髮。

窗戶玻璃映出她的臉,她停了一下,面無表情地盯住自己。

過了片刻,才又繼續。

等擦完頭髮,楊靜從包裡摸出手機。

一解鎖,韓夢發來七八條資訊,問她怎麼還不回宿舍。

楊靜解釋之後,請她幫忙嚮明天必修課的老師請假。

手機還剩百分之四十的電,楊靜沒帶充電器,不敢亂用。她把房間所有的燈都關上,只將窗簾留了一線,躺在床上,給楊啟程發了條資訊:明天幾點起來?

片刻,楊啟程便回覆:隨你。

楊靜:八點半?帶你逛一逛帝都。

楊啟程:好。

楊靜停了片刻:哥,我睡了,晚安。

楊啟程:晚安。

楊靜盯著「晚安」這兩個字看了許久,最後終於鎖上手機,按下關機鍵。

房間頓時暗下來,只有一線光亮,從窗外漏進來。

楊啟程把手機扔到一邊,又點了一支菸,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著。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突然一震。

他立即撈起來,一看,卻是厲昀的簡訊:睡了嗎?

楊啟程直接回撥電話過去,那邊立即接通。

厲昀問:「還沒睡?」

「要睡了,剛把楊靜和陳駿送回學校。」

厲昀笑了一下,「也見到陳駿了?」

「嗯。」

「那你代我跟楊靜說句生日快樂。」

「好。」

那邊靜了一小會兒,「那……你早點休息。」

「好。」

正要結束通話,忽聽厲昀又喊了一聲:「啟程!」

楊啟程又將電話放回耳邊,「怎麼了?」

厲昀聲音輕柔堅定,「我等你回來。」

楊啟程醒得很早,洗漱好了,打了幾個電話,關照公司的事。

等了半小時,收到楊靜的資訊,問他起床沒有。

楊啟程回覆之後,過了十五分鐘,楊靜過來敲門。

她把頭髮梳起來了,露出光潔的額頭,興許剛洗過臉,鼻頭和臉頰有些泛紅,像是凍的一樣。

楊啟程看了幾秒,收回目光,帶上房門,「走吧。」

在大堂續了房,退了楊靜住的那間,兩人出去吃早餐。

楊靜點了兩碗炸醬麵,一份豌豆黃,最後促狹心起,加了一碗豆汁。

等端上來,楊靜什麼話也沒說,直接把碗擺到他跟前。

楊啟程也沒問,端起便喝了一大口。

這一口沒嚥下去,便停住了動作。

楊靜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這一下沒憋住,噗嗤笑出聲。

楊啟程擰眉,「豆汁?」

楊靜憋著笑,「好喝嗎?」

「好喝啊,」楊啟程把碗擱下,「再叫十碗,你喝完。」

楊靜把他面前的碗端過來,「給你表演一個。」仰頭,一口氣喝下了小半碗。

楊啟程看著她,微蹙著眉,「不好喝就算了,放著。」

楊靜笑了笑,「還好,習慣就好了。」

她拈了塊豌豆黃,送進嘴裡。

有更苦更不堪忍受的滋味,也都得飲下去。

今日陽光很好,只是風大,氣溫仍然不高。

楊靜先回了趟宿舍拿東西,然後預備上午帶著楊啟程逛故宮,下午去恭親王府,晚上逛一逛後海。

她從宿舍下來,立在門口,卻沒立即出去。

楊啟程背對著宿舍大門,立在風裡,那身影彷彿極其的冷硬。

楊靜看了一會兒,方走出去,「哥。」

楊啟程回過身來。

楊靜走到近前,忽說:「我給你買一件衣服吧。」

楊啟程看她一眼,「要你買什麼衣服。」

楊靜笑了笑,「我自己做家教,掙了一些零花錢。」

「留著自己花。」

楊靜咬了咬唇,「行嗎?算我的一點心意。」

楊啟程沒說話,看著她,片刻,點頭。

工作日,附近商場里人也很少,男裝那一層幾乎沒什麼顧客。

逛了半圈,楊靜相中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哥,你試試這件。」

導購趕緊取下衣服。

楊啟程脫下身上的外套,遞給導購,楊靜卻急忙接過去。

楊啟程從導購手裡拿過大衣,穿上,略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楊靜。

楊靜上下打量,「好看。」

楊啟程往鏡子裡看了一眼,「那就這件。」

說著便要去掏錢包。

楊靜急忙將他一攔,「都說好了,我送你。」

楊啟程動作一頓,不再堅持。

楊靜把手裡的衣服遞給導購,「這件打包吧。」

導購接過去,楊靜停了一秒放下手臂,她摸了摸鼻尖,去拿包裡的錢包。

外套上有溫度,連同重量,那觸覺似乎還在。

導購取了衣服上的吊牌,把裝著原來外套的袋子遞給楊靜。

楊靜正要接,楊啟程拎過去,「我提。」

往外走時,楊靜特意落後了楊啟程半步。

他身影挺拔,穿著她送的大衣,每走一步都彷彿帶著風雨一樣的氣勢。

莫名的,她就想到那年他為她報復欺負她的人,迎著巷子口走去時的背影,彷彿山嶽,巋然不動。

晚上,後海燈光璀璨。

走了一天的路,兩人都有些累,吃過晚飯以後,隨便找了家酒吧,在外面椅子上坐下休息。

音樂從店裡面飄出來,鄰座幾個本地人,卷著舌頭胡侃。

他們坐著的位置,能看見湖水,燈火揉碎在水裡。

楊靜只來過一兩次。她很多同學都已經在這四九城裡混得如魚得水,被大城市的快節奏完全同化。而她仍舊不喜歡,交通也好,天氣也好,這裡過於熱情的本地人也好。

越是繁華的地方,越覺得自己無所依憑。

楊靜抿了口啤酒,問楊啟程:「明天想去哪裡玩?」

「都行。」

「去頤和園?還是去爬長城?」

楊啟程含著煙,抽了一口,「你決定。」

楊靜看向他,「……留幾天?」

「後天走。」

「那去頤和園吧,長城很遠。」

「好。」

楊靜目光低垂,定在楊啟程指間,一縷煙霧飄起,又很快散了。

她手指捏著啤酒杯,別過目光,看向湖水的方向,聲音不帶什麼情緒:「……我明天,可能沒時間了。」

楊啟程微微眯起眼睛,片刻,手指動了一下,彈了彈菸灰,「沒事,我自己去。」

楊靜微抿著唇,沒再做聲。

一整天,她只能強迫自己當個盡職盡責的導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和楊啟程之間的對話,只能限於最為基礎的寒暄,多問一句,都彷彿是在逾距。

不知不覺,手裡這杯啤酒見了底,楊靜把空杯往旁邊一放,驀地站起身,也不管楊啟程的反應,冷硬道:「回去吧。」

夜晚風大,楊靜把扎著的頭髮放下來,蓋住耳朵和後頸。

楊啟程看她一眼,伸手將自己身上的大衣脫下來,「穿著。」

楊靜腳步一頓,轉頭看了一眼,輕咬著唇,搖頭,指向他手裡的袋子,「我穿這件。」

楊啟程動作停了一會兒,把袋子遞給她。

楊靜從裡面拿出楊啟程原先那件衣服披上,抬頭看向楊啟程,「我送你的,你別脫。」

身後河中燈火瀲灩,她的眼睛,卻像是沒有燈塔的深海。

楊啟程目光微斂,片刻,轉了過去,把脫下的大衣又再次穿上。

兩人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去,車先停在楊靜的學校門口。

楊靜下車,關上門前,低頭看著楊啟程,「哥,明天我要上課,晚上可以一起吃飯。」

楊啟程:「好。」

楊靜退後半步,「……那我走了。」

楊啟程點頭。

頓了半秒,楊靜移開目光,關上車門。

她沒回頭,兩手插進外套的口袋,低頭飛快地往宿舍方向走。

冷風從耳畔擦過,髮絲被吹起來,拂在眼前。

楊靜伸手去撩,忽聽身後一道低沉的聲音:「楊靜!」

楊靜立即停下腳步,轉頭,卻見楊啟程急匆匆走過來。

她心臟忽然跳得很快,莫名想逃,雙腳卻釘在原地。

楊啟程已到跟前,低頭看她,「跟你說幾句話。」

楊靜沒聽見自己的聲音,「……好。」

往宿舍去的路上,有條林蔭道,楊靜走在最外側,身影完全融入樹影之中。

楊啟程落後半步,腳步沉重緩慢。

夜似乎更冷,楊靜半邊臉頰都埋進衣領裡。

半晌,楊啟程終於開口,「……楊靜。」

楊靜「嗯」了一聲。

「……你很久沒回家,我過來看看……」

楊靜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那還是我的家嗎?」

楊啟程一頓。

楊靜停下腳步,轉頭看他,眼眶泛紅,「……那不是我的家,我沒有家。」

……在你身邊,才是我的家。

楊啟程聲音發啞,「……對不起。」

楊靜竭力控制,然而聲音還是在發顫,她往前一步,走到楊啟程跟前,「……其實你不用來的。」

楊啟程伸手想去摸香菸盒,又剋制住了。

殘忍的話,總得清醒著說。

「……這事,算我耽誤了你。」

話音剛落,楊靜眼淚滾落而下,聲音哽咽,全都堵在了喉中,「……你不必非得來再拒絕我一次。」

「不是……」

之前喝下的酒,彷彿這會兒才開始上頭,一陣陣地衝上大腦,楊靜睜著眼睛看他,視線一片迷濛,「……你當初就不該收留我,不然這六年來,你也不必費心一次一次地趕走我。」

「不是。」

「……你或許不知道,對我而言,一生最幸福的時刻不是你後來掙了多少錢,住多大的房子,開多豪華的車,也不是我考了多少分,拿了多少個前十……這些都不重要,」她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再也沒法跳動,卻仍然站得筆直,隔著淚水,看著夜色中的身影高大的男人,「……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是在扁擔巷……」

楊啟程閉著眼,頹然的絕望混著夜色,攏住他的眼睛。

「……你為什麼來?……我已經走得這麼遠了,我甚至不讓自己再回去……」

「楊靜……」楊啟程啞聲開口。

「……我從沒被教過做一個好人。」

但為了楊啟程,她願意遵守一貫為她嗤之以鼻的道德,即便這彷彿一條繩索,勒得幾近窒息。

楊啟程咬緊後槽牙,靜默片刻,忽然一步上前,手往她腦後一按。

楊靜呼吸一滯。

他額頭貼住她的額頭,聲音沉痛,「聽我說。」

他們的呼吸,從來沒有這樣靠近。

「楊靜,人這輩子,不可能活得隨心所欲。我不跟你講道理,你書讀得多,論道理你比我更清楚。我只說一句話……」他閉著眼,「……太晚了。」

楊靜睜大眼睛。

楊啟程緩緩呼吸,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楚,「你懂嗎?」

懂嗎?

她不想懂。然而還是懂了。

楊啟程放在她腦後的手掌又用了幾分力道,看著她眼睛,似在逼迫,「懂嗎?」

楊靜咬著牙,眼淚一滴滴砸下來。

「我問你,懂嗎?」他聲音這樣的苦。

「……懂。」

「今後,旦城還是你的家,我還是你哥。」

楊靜不說話,也不點頭。

「照顧好自己。」

「……我不答應你。」

「你不用答應我,但你得照顧好自己,今後……」楊啟程手一鬆。

今後,身不由己,各安天命。

風從葉尖擦過,夜色是離岸的浪潮,而這一隅的陰影是一芥孤舟,僅容他們片刻藏身。

兩個人,冷靜而又剋制,只是這樣站著。

像兩棵樹,沒有擁抱。

最後,楊靜退後一步,隔著半米的距離,靜靜看著他。

眉,眼。

頭髮,手指。

……

「楊啟程,」她聲音喑啞而堅決,伸出手,指著腳下的一小片地方,「從這兒為界,你不準過來,我也不過去。」

楊啟程靜默不語。

楊靜咬住牙,聽著最後兩個字從齒間擦出:「再見。」

沒有等楊啟程的回答,她即刻轉身,像一縷風一樣飛奔而去。

沒有回頭。

經過一棟教學樓的時候,楊靜隱約聽見似有歌聲。

自習的同學從教學樓裡魚貫而出,她停住腳步,眯了眯眼。

前方是教室奶白色的燈光,人群的歡笑似遠似近,她終於從浪潮中的孤舟回到了安全的陸地,可這本該真實的一切,卻遠得如同一個幻象。

她目光茫茫,望著某一間教室的窗戶,那隱約的歌聲卻漸漸清晰起來,一道沙啞低沉的女聲:neveragaini’lllovesomeoneelsepleasebeminetilltheendthisisourlastnighti’mfallin’inloveyourlips,yoursoul,youreyes,yourarms,yourhairs,yourheartourlove,ourmind

她是一隻風箏,終於掙斷了線。

眼前有無盡的天空。

可再也落不回他的手中。

作者「明開夜合」的其他小說

野棠》《十一年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