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純與清澈

為首的那個幾分眼熟,楊靜想了想,上回的「粗噶男聲」!

屋漏偏逢連夜雨。

楊靜忙將門摔上,然而那四人已循聲而來。

「楊啟程!」

門板被踢得幾乎散架,楊靜背靠著,咬緊唇,不做聲。

「老子知道你在裡頭!有本事你今天就甭出來了!看他媽誰耗得過誰!」

楊靜重回到窗邊,又拿手掌探了探楊啟程身上,燙得幾乎能烙餅。

小坐了一會兒,外面忽然沒聲了。

楊靜走去門口,趴在地上,順著門板下的縫往外看了一眼,齊刷刷的幾條腿,人還沒走。

正要起來,那門板又是「咚」的一聲,嚇得楊靜差點跌過去。

天色漸暗,楊靜枯坐著,時不時被突如其來的踢門聲驚得一跳。

她將暖水瓶裡的水倒在桶裡,放涼了給楊啟程擦了擦身體,然而擦了一道又一道,絲毫沒有退燒的跡象。

窗外傳來辣椒炒肉的嗆人香味,巷子裡狗吠陣陣,天色越來越暗。

等不了了。

楊靜深吸一口氣,上前去開啟門。

「喲喲憋不住了——怎麼是你?這回你媽去哪兒?閻王殿?」

後面幾人哈哈大笑。

楊靜冷眼看著「粗噶男聲」,「什麼事?」

「什麼事?」「粗噶男聲」一腳踹開門板,大搖大擺走進屋內,「還債!」

楊靜忙幾步退到床邊,將楊啟程攔在身後,「多少,我替他還!」

「粗噶男聲」斜眼上下打量,「你還?你知道這孫子欠了多少嗎?二十萬!一分的利!」

楊靜張了張口,「……一分的利是什麼意思?」

「粗噶男聲」將她往外一扯,「甭廢話!楊啟程,別他媽挺屍了!趕緊還錢!」

楊靜忙去拉「粗噶男聲」,「你別動他。」

「粗噶男聲」一眼瞅見楊啟程背後的傷,一巴掌呼上去,「嗬!掛彩了!」

楊啟程無意識地悶哼了一聲。

楊靜只感覺神經也疼得一扯,抬手將「粗噶男聲」猛地往後一扯,「你別動他!」

「粗噶男聲」腳裡趔趄了一下,站穩,「我操。你媽!老子就動了,怎麼著!」

「錢我替他還!八千夠了嗎?」

四人靜了一下。

放高利貸的,哪指望真一次性收起,一月一月,刮點兒利。

楊靜將床墊裡那布包摳出來,往「粗噶男聲」男生手裡一拍,「趕緊滾!」

「粗噶男聲」笑了一聲,「嗬,欠債的還當起大爺了!就這麼點?」

「就這麼多,還剩條命,你要不要?」

她瞪著眼,眼白裡泛著血絲,神色狠厲,像頭被逼到絕路的幼崽。

「粗噶男聲」掂了掂手裡的布包,「這次就饒了你,下回老實點兒!」一揮手,「走走走!收工吃飯!」四人簇擁吆喝著走了。

楊靜渾身脫力,在床沿上坐了會兒,抹了抹眼睛,一摸褲子口袋,那兩百塊還在,她得趕緊去給楊啟程買藥。

剛到樓梯口,和缸子迎面撞上。

楊靜癟了癟嘴,「缸子哥。」

「我剛在巷口碰見老楊債主了,沒事兒吧?」

楊靜垂著眼。

缸子一驚,「他們上門來了?動沒動手?老楊怎麼樣?」

楊靜搖了搖頭,「我打發走了。」

「怎麼打發的?」

楊靜微微抬眼,嘴唇微張,終是沒說,「程哥發炎了,在發高燒,我去診所給他買點藥。」

「我。操,這麼嚴重?你趕緊去吧,我去看看老楊。」

楊靜點頭,將鑰匙給缸子。

楊靜剛走出筒子樓,聽見上面缸子喊她,「別買藥了!他這得送去掛水,你等等!」

缸子哼哧哼哧地將人背下來,「真他媽沉!」

楊靜伸手在背後託著楊啟程,儘量減輕缸子的負擔。

到了診所,掛上水,沒到半個小時,楊啟程燒就退了,人也醒了。

楊靜趕緊給他倒了杯水。

楊啟程咕咕喝完,杯子遞給楊靜,「再倒點兒。」

缸子起身舒展筋骨,「老楊,我說你行不行啊,又是發炎又是發燒,咋改行當起林黛玉了?」

「你他媽就會說風涼話,這刀替誰挨的?還一個人鎮得住,鎮得住個屁!」

缸子嘿嘿笑了一聲,朝著鹽水瓶看了一眼,「怎麼還剩這麼多,這也滴太慢了,趕緊輸完了咱出去吃點宵夜!」說著伸手就要去跳流速。

楊靜將他手一擋,「缸子哥,別太快了,太快了藥起不到效果。」

缸子收回手,「行行行,聽你的!我出去抽根兒煙。」

楊啟程手撐著床板,用力起身,楊靜忙上前幫忙扶她。

楊啟程坐起來,想抽菸,瞅了瞅四周,都是病人,便沒將煙點燃,只咬著濾嘴,過乾癮。

「今天是不是有人來找我了?」

「嗯,上回那四個人。」

楊啟程瞥她一眼,「那你怎麼打發走的?」

楊靜撇下眼,沒吭聲。

楊啟程盯著她,「給錢了?」

楊靜還是沒吭聲。

「給了多少。」

「……」

「……問你話呢,給了多少?」

「八千。」

「我他媽……你媽給你留了多少?」

「九千。」

「……全給了?」

「嗯。」

楊啟程不說話了,吐出嘴裡的煙,心裡莫名竄出一股火氣,卻也不知道該氣誰。換做平時,一打四分分鐘的事兒。這四人虛張聲勢地找他要了半年,他一毛錢都沒還過。

過了半晌,楊啟程吐出一口濁氣,「你是不是傻。逼,不會給缸子打電話喊救兵?」

楊靜張了張口,這她真沒想到。

人一到危機時刻就容易犯蠢。

「……對不起。」

楊啟程氣得受不了,一巴掌拍她腦袋上,「說你傻。逼你還真傻。逼,你道什麼歉?」

楊靜不說話了。

她這會兒真覺得委屈,怎麼做楊啟程都要罵。

可那時候,她只想著快點出去,只想著趕緊給楊啟程買到退燒藥。她沒想那麼多。

片刻,楊啟程也覺得自己說話有點重,語氣和緩了幾分,「以後別這麼老實了,他們收債的,不敢真正犯事兒,你就賴著,他們能把你怎麼著?」

楊靜緩緩抬眼,「……可是,你在發燒,我怕你死了。」

她眼睛溼漉漉的,溼漉漉的清澈。

楊啟程愣了一下,再說不出話來。

過了片刻,楊啟程伸手把流速調快了。

楊靜抬眼看了眼,沒阻止。

半瓶子藥水,十分鐘就流完。楊啟程自己扯了針頭,捻起旁邊盤子裡的棉花,往針眼兒上一摁,「走吧。」

「還要開藥。」

楊啟程腳步頓了頓,「我先出去,在外面等你。」

楊靜拎著藥,走出診所。

今晚上月亮更好,懸在沒有一絲雲片的天上,月光流水似的淌了一地。

楊啟程蹲在一旁的臺階上,仰著頭抽菸。

楊靜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

只有月光,只有楊啟程指間緩緩騰起的煙霧,只有微風,只有遠遠的,像是在另一個空間的塵世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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