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靜跟在他後面,前方吹來的風將煙味送進她鼻腔,濃烈,但似乎並沒有她印象中的那樣討厭。

快走到巷子口時,楊啟程陡然停下腳步,楊靜也趕緊剎住。

「你爺爺住哪兒?」

楊靜明白他要說什麼了,「我不知道,我只有他電話。」

「多少?我給他打一個。」

楊靜沉默了幾秒,「他不會來的。」

靜了一會兒,楊啟程又問:「你爸呢?」

「在我兩歲的時候就死了。」

「你家裡沒別的人了?」

「有個伯伯。」

「在哪兒?」

「三平山。」

「……」

三平山是旦城最大的監獄。

楊啟程看著她,「楊靜,缸子說得對,你跟我住一起不太合適。」

楊靜低垂著頭,沒說話,腳尖輕輕蹭著地面。

「我不是什麼好人。」

「你挺好的。」

楊啟程不置可否,「你們學校能住宿吧?明天你去打聽打聽。」

楊靜抬頭瞥他一眼,撒謊道:「學期中間不給辦住宿。」

她見楊啟程似在猶豫,立即上前一步,「馬上就放暑假了,學校也是不能住的。下週要期中考試,我換新地方會睡不好的……起碼讓我住到下學期開學,行麼?」

「……」許久,楊啟程丟了菸頭,抬腳踩滅,轉身往巷子裡走,「你這人真他媽有點兒事兒多。」

楊靜咧嘴笑了笑,腳步輕快地跟上去。

楊靜成績不好,也沒怎麼努力去學過,一直在中游遊蕩。期中考試象徵性地複習了一下,就上考場了。

逢上大考,一般都要按照上次的年級排名排座次。楊靜在第七考場,第三排中間靠後的位置。

她去得很早,翻開課本默記古詩詞。

「楊靜。」

楊靜抬頭,看向窗外,是陳駿。

陳駿衝她招了招手,走進考場,在她前面的空位上坐下。

「你在這個考場?」

陳駿搖頭,「不是,剛好看到你了。」

「哦。」

確實,以陳駿的成績,不太可能混到第七考場這樣的地步。

陳駿看她:「你這段時間還好嗎?」

兩人上次說話,還是孫麗去世之前。

「還好。」

「你現在還住在扁擔巷麼?」

「嗯。」

「沒搬家?」

「搬了。」

「搬去跟誰住了?」

「我哥。」

陳駿頓了一下,「你有哥哥?」

「堂哥。」

「你大伯的兒子?」

楊靜沒說話,陳駿就認為是了,「那就好,我還蠻擔心的。」

楊靜「嗯」了一聲。

安靜了一會兒,陳駿往她手裡看了一眼,「複習好了麼?」

「還好。」

男孩乾淨修長的手抽走她手裡的語文書,「那我考你一下,‘東市買駿馬’,下一句是什麼?」

「陳駿,」楊靜抬眼,「我自己背吧。」

陳駿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將書還給她,站起身,「那我回考場了,考試加油。」

週四考完,週五下午出試卷,公佈分數和排名。週五老師要改卷,很多門課都改成了自習,班主任厲昀偶爾過來視察,因此教室裡始終鬧鬨鬨的。有別班大膽的學生,偷偷竄過來,和本班學生在後排圍成一圈,拿mp3功放音樂。

楊靜坐著看了一會兒書,忽聽見有人喊她,抬頭一看,陳駿站在門口。

楊靜不明所以,放下書走過去。

陳駿笑說:「祝老師讓我喊兩個學生去辦公室幫忙總分,你去不去?」祝老師是數學老師,恰好同時教楊靜和陳駿所在的兩個班。

楊靜搖頭。

「去看看嘛,可以提前知道分數。」

楊靜依然搖頭,「我沒考好,不想去。「

陳駿無奈,「那好吧,你幫我喊一下你們班的數學課代表。」

下午,試卷一門一門發下來了。

楊靜算了一下,成績和上學期期末沒有多大差別,依然不高不低。

最後一節課,厲昀回教室開班會。她今年才二十五歲,年紀輕,這又是她當班主任帶的第一屆,有些鎮不住場。

「我們班這次總體排名不行,有幾個同學成績下滑有點大,下週我會專門找人談話。成績單拿回去給家長簽字,週一我要收上來看看。」

身後的劉伊雪「嗤」了一聲,「裝模作樣。」

班會開完,除了值日生,其他學生像出籠之鳥一樣一窩蜂湧出教室。

楊靜不緊不慢地收拾東西,她看到自己的成績單了,想了想,還是塞進了書包裡。她順道去盡頭的洗手間上了個廁所,下樓梯時,忽從下面竄出來幾個人。

楊靜停住腳步。

劉伊雪走到她跟前,一手扶著欄杆,「上回的教訓輕了是不是?」

楊靜看著她,逆著日光,目光冷冷淡淡的,瞳孔像是兩粒玻璃珠子,「你還要來一次麼?」

劉伊雪愣了一下,擰眉揚手,然而還沒抽出去,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後面幾人也跟著愣了一下,緊接著安靜的樓梯間裡,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後,楊靜被人團團圍住。

有人揪頭髮,有人踢肋骨,全身無處不在疼。

然而楊靜也沒讓其他人好過。她手勁兒大,瞅準機會往人皮肉上一掐,頓時讓人疼得「嗷嗷」直叫。或是張口咬下去,絕不心軟。

然而最終寡不敵眾,她被人箍住了四肢,壓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磚。

就在劉伊雪打算進一步動作的時候,上面忽傳來一陣腳步聲。

抓住楊靜手腳的幾人趕緊鬆手。這條樓梯很偏僻,她們沒想到竟會有人來,互相看了一眼,立即作鳥獸散。

楊靜從地上爬起來。

上面走下來一個別班的老師,見楊靜披頭散髮,愣了一下,「你是哪個班的?」

楊靜沒答,將書包帶子拉緊,低頭「咚咚咚」跑了。

天邊還餘一輪血紅的殘陽,楊靜迎著落日方向,緩緩往前走。

走到校外街,卻見前方劉伊雪正在跟她那幾個夥伴道別。楊靜立即往旁邊的店裡一閃,等她再出來時,那幾個人已經散了,劉伊雪往右拐了個彎。

楊靜想也沒想,飛快跟上前去。

夕陽越沉越低,天色越來越暗。

楊靜不緊不慢跟在劉伊雪身後,穿過一個繁華街區,步行十分鐘,進入一條狹窄的馬路,道路幽靜昏暗,兩旁皆是高大的樟木。

楊靜跟到一個小區門口,看著劉伊雪進了一棟樓房,返身走了。

回到扁擔巷的筒子樓裡,已是晚上七點。所幸楊啟程還沒回來,不然免不了又要挨一頓罵。

楊靜將自己拾掇乾淨,在屋裡坐了一會兒,翻出之前缸子留給他的紙條,下去雜貨鋪。

她在貨架上拿了一袋泡麵,付完帳,望著公用電話機。

猶豫了很久,紙條被手心裡汗濡得潮溼。

趙老闆瞥她一眼,「幹啥啊?」

楊靜嚇了一跳,急忙說:「我打電話。」

剛剛考試完,沒有作業,楊靜回到409,吃完泡麵,看了一會電視,聽見敲門聲。

楊啟程身上一股汗味和酒味,先去浴室衝了個涼,回來時見桌上放著一張紙,拿起看了看,「……你他媽數學才考63分?」

楊靜小聲說:「及格了。」

「了不起啊楊靜,比老子當年還瀟灑。」

楊靜憋不住笑了一聲,擱下遙控器坐過來,「程哥,老師讓簽字。」

「籤個屁——」一頓,「你又被人打了?」

楊靜撇下目光。

楊啟程點了支菸,「打你的是男的女的?要不要我幫忙?」

「女的。」

「哦,那我就不管了,我不打女人。」

「不用,」楊靜說,「這回我沒吃虧。」

楊啟程看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楊靜說:「程哥,下週要排練文化節節目,我可能要到晚上十點才能回家。」

「什麼節目?」

「話劇。」

「你還演話劇?演什麼?小蘿蔔頭?喜兒?」

楊靜沒理他的揶揄,只問:「行麼?」

「十點太晚了,不安全。」

「就在前面少年宮排練,不遠。」楊靜覷著他的表情,「我回來之前都先給你打個電話,行麼?」

楊啟程想了想,「九點半。」

楊靜爽快點頭。

楊靜當然不用演話劇。

她跟了劉伊雪整整一週,把周邊狀況摸得一清二楚,也徹底掌握了劉伊雪的作息規律。

一週後的一個早自習,楊靜被厲昀請去辦公室。

其他老師要麼還沒來,要麼去盯著學生朝讀,辦公室裡就她們兩個人。

厲昀讓楊靜坐下,先問:「期中考試的成績單怎麼沒簽字?」

楊靜眼也沒眨,「我哥那幾天沒在家。」

「你一個人?」

「嗯。」

「那你哥現在回來了嗎,我想請他來學校談一談。」

楊靜抬起目光。

厲昀看著她,安撫道:「楊靜,你別緊張,我就想了解一下你現在的監護人的狀況。」

「他不會來的。」

「為什麼?」

楊靜頓了頓,「……他很忙,白天要上班。」

「那我找個時間去你家看看,方便嗎?」

「不是很方便。」

厲昀嘆了聲氣。

她以前並未對楊靜投入太多關注,因為楊靜雖說是單親家庭,但一直以來除了成績一般之外,沒做過任何出格的事,和班裡大多數學生一樣。

直到前兩週,楊靜曠課好幾天,厲昀才知道她媽媽去世了。

厲昀那時和楊靜稍稍談了兩句,楊靜看起來十分平靜。

又觀察了兩週,楊靜依然十分平靜,厲昀卻無法平靜了。

她讀師範時修過心理學,總覺得楊靜的反應有點像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照理說,半大的孩子失去了最親的血親,怎麼也應該傷心萎靡一陣,楊靜卻沒有表現出半點失去親人之後該有的樣子。

「我還是希望儘量能跟你哥哥談一談。」

楊靜垂下目光,「我問他一下。」

厲昀點了點頭,看著楊靜,頓了數秒,又說:「楊靜,昨天你後桌劉伊雪沒來,你注意到了嗎?」

楊靜抬眼,「她怎麼了?」

「她週日晚上出去買東西,被幾個小流氓綁架了。」

楊靜露出驚訝之色,「不會吧?她受傷了嗎?」

「那倒沒有,就是被關了四五個小時,嚇壞了。」

「那還好。」

厲昀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擺了擺手,「你回教室吧。」

楊靜點頭,站起來,乖順地說了句:「謝謝老師關心。」

厲昀看著楊靜背影消失,臉上表情漸漸複雜。

有句話,她沒說出口:劉伊雪的被發現的時候,一直歇斯底里地大喊「楊靜對不起」。

薄霧細紗一樣篩下清晨的日光,楊靜腳步輕快,像一陣風一樣穿過走廊。

「下回誰打你,你就打回去,沒把自己命摺進去就是穩賺。」

這回賺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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