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靜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又轉身回去,「趙老闆,拿一包‘紅梅’。」
趙老闆瞥她一眼,從身後的架子上拿下來一包煙,往玻璃櫃臺上一扔。
楊靜從口袋裡摸出一疊零票,數出四塊錢的,遞給趙老闆。
買完煙,楊靜回到409室,楊啟程還沒醒。
她去曬臺上將衣服都收回來,分門別類疊好,又將地鋪收起來,坐在桌邊,再也無事可做,只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然而直到中午,仍然沒人敲對面的門。
楊啟程打了個呵欠,醒了。
楊靜趕緊站起來,「程哥,你餓了麼?我去買盒飯。」
楊啟程看她一眼,「你怎麼還在這兒?」
楊靜張了張口,沒出聲。
「你爺爺什麼時候來?」
「……我,我不知道,應該要來了吧。」
楊啟程冷哼一聲,「你不是說了肯定會來?」
楊靜瘦弱的肩膀顫了一下。
「我沒空管你,你趕緊走吧。」楊啟程摸了摸褲子口袋,掏出最後一支菸,將煙盒捏癟,隨手一扔。
楊靜咬著唇,「我沒有地方去。」
楊啟程點燃煙,吸了一口,「怎麼,聽你意思,打算賴我這兒了?」
楊靜眼眶紅了,「……不是,我真的沒地方去。」
「你媽是誰送去火化的?」
「一……一個朋友。」
「那你去找她這個朋友。」
「我不能找他……」楊靜聲音裡已帶哭腔。
楊啟程瞥她一眼,心下明瞭,這位「朋友」大約就是某一位客人。
他耐著性子,嘗試跟她講道理:「你跟我這哭沒用,我跟你非親非故,你住我家裡,我也不方便。」
楊靜抬起頭,眼裡已滿是淚水,「你給我一個睡的地方就行了,我能幫你幹活,不會花你錢的……」
楊啟程第一次注意到,這小姑娘眼睛還挺大,「這事沒商量。你還在讀書吧?找你們老師,老師不行找校長,總有人幫你解決。」
楊靜不吭聲了,埋下頭,手捂著嘴,嗚嗚地哭。
小女孩哭聲尖而細,楊啟程聽得心裡火氣直冒,「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要我像房東一樣把你趕出去?」
楊靜肩膀又抖了一下,猛哭了幾聲,走到角落裡,拾起那幾袋「破爛」。
她拖著碩大的袋子,緩緩走到門口,回頭期期艾艾地望了楊啟程一眼。
楊啟程沒有開口,靜坐著抽菸。
她只好開啟門,拖著袋子慢慢地出去了。
門闔上,外面陡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哭聲。
楊啟程面無表情地做那兒抽菸,抽得很慢,等一支抽完,門外的哭聲也停了。
一切迴歸於平靜,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楊啟程枯坐在床上,心裡一陣煩躁。
中午的日光從小氣窗裡漏進來,照在那張斑駁的紅漆木桌上,桌上躺著一包沒開封的軟黃盒子的「紅梅」。
過了半晌,楊啟程從褲子口袋裡摸出手機,給缸子打電話。
還沒撥完號,響起震天動地的拍門聲,「程哥!程哥你趕緊跑!好像有人要找你麻煩!」
楊啟程一躍而起,開啟門,楊靜哭花的臉上神情急切。
「誰找我麻煩?」
「我不知道!我在巷子口聽見的,一共四個人,膀子上都有紋身,他們提到你的名字……」
楊啟程心裡一凜,將她往外一推,「快跑。」
「你呢?」
楊啟程幾步到了走廊的窗戶,往下看了一眼,那四個人已經進樓了。
楊靜問:「他們來了嗎?」
楊啟程沒答。
樓下腳步聲越來越近,楊靜急得直跺腳,二話不說,跑過去就將楊啟程手臂一抓。
楊啟程沒想到她手勁兒這麼大,腳下一個踉蹌,「幹什麼?」
楊靜沒說話,蹲在410的門口,使勁兒摳牆根下的一個老鼠洞,摳了半天,舉起一把鑰匙,「找到了!」
四人踏上了四樓,一個粗噶的男聲「呸」了一句,「這地方他孃的能住人?——瞅啥瞅?嫌命大是吧?」
楊靜一手捏著楊啟程粗糲的大手,耳朵貼著門板,心臟砰砰直跳。
很快,四人的腳步聲近在咫尺,有人踢了一下對面的本門,「楊啟程!給老子滾出來!」
緊接著又是幾腳。
有人問:「不在?」
四人商量一陣,正打算走,忽有人說,「確定是在409?」
楊靜心臟一緊,手也跟著攥緊了。
楊啟程低頭看了一眼,她五指細細白白,和他古銅色的皮膚對比分明。
「……應該是吧,我記得是409啊。」
「操,把附近這幾家都敲一遍!」
楊靜趕緊遠離門板,「裡面有個衣櫃,你躲起來,我來開門。」
楊啟程站著沒動。
楊靜急了,使勁把他往裡推,然而只來得及將他推到簾子後面,敲門聲已經響起。
楊靜回頭叮囑他:「你別出聲!」
楊啟程有些想笑,用力憋住了,點了點頭,想看她會玩出什麼花樣。
楊靜深吸一口氣,不緊不慢地開啟了門,仰頭瞅了一眼,皺眉道:「我媽不在,你們改天再來。」
四人大笑,「你媽去哪兒了?」
「火葬場。」
「去火葬場幹什麼?」
「投胎。」
四人面面相覷。
有一人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裡面都搬空了。」
為首的「粗噶男聲」低頭看著楊靜,「你要搬家?」
「死了人的房子,晚上鬧鬼,當然要搬。」
屋裡暗沉沉的,沒半點人氣,「粗噶男聲」一揮手,「走吧,去看看408。」
楊靜面無表情地將門合上,又趴著門框聽了一陣,確定人都走了,長長地舒了口氣,走到簾子後面,「程哥,他們走了。」
楊啟程再也憋不住,猛笑一陣,「我說,你今年幾歲?」
楊靜不明所以,「十三。」
楊啟程又笑起來。他想,這小姑娘有些早熟,他十三歲的時候還在上樹掏蛋下河摸魚,楊靜可比他有本事多了。
午後的日光照進來,空氣裡金色塵埃漂浮。
楊靜站立片刻,走到床對面的水泥牆跟前。
牆上拿粉筆劃了一道道槓,她將後背靠上去,手掌緊貼自己頭頂,仰頭看了一眼,仍然只齊最高的那道。
楊啟程沒說話,提眼看她。
楊靜比完之後,撿起墊椅子腿的小半塊紅磚,將牆上的槓幾下塗掉了。
她扔了磚,拍拍手,「走吧。」
十三歲的小姑娘,還沒開始發育,套著件半新不舊的t恤,像顆豆芽菜。一把稀疏的馬尾,髮色枯黃。
楊靜往外走,楊啟程站著沒動。
楊靜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他,困惑問道:「程哥?」
楊啟程抓了抓頭髮,突然十分想抽菸,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自己桌子上的那包「紅梅」。
他嘴裡罵了一句,掏了掏褲子口袋,摸出一枚硬幣,丟向楊靜。
楊靜伸出雙手接住,疑惑看他。
「兩分鐘,給我下去買個打火機。」
楊靜一愣。
「把你那堆破爛也提回來。」
楊靜呆立。
「一分五十秒!」
楊靜張大了嘴,一時情緒激動手足無措,然而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拔腿兒一溜煙跑了。
楊靜很快拖著她的一堆東西重回到四樓,楊啟程正把410的鋼絲床往外搬。
楊靜:「這是我家的床。」
「我知道。」
「房東不會說嗎?」
「管她個蛋。」
楊靜靜了片刻,小聲說:「我不想睡這張床。」
楊啟程動作一停,回頭看她,「那我睡這張。」
楊靜緊抿著嘴不做聲。
楊啟程煩了,「老子沒錢買新的。」
「我打地鋪。」
楊啟程:「……屁事兒多。」
楊靜最終沒打幾天地鋪,楊啟程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個二手的單人床墊,挨牆往地上一放,鋪上棉絮和被單,比鋼絲床還舒服。
十來平米的房間拉了道布簾,楊靜睡裡面,楊啟程睡外面。
安置妥當以後,楊啟程跟楊靜約法三章。
「我醜話說在前,你住我這兒是借宿,我只相當於你二房東。我自己都養不活,別指望我管你死活。」
楊靜起身跑到那堆「破爛」跟前,手伸進去掏了許久,掏出一個布包,「程哥,我不會白住你的,我付你房租。」
楊啟程瞥她一眼,接過那布包,掂了掂,有點兒沉,「哪兒來的?」
楊靜微微撇下眼,小聲說:「我媽留下的。」
楊啟程鼻子裡哼出一聲,「不肯睡你媽工作的床,卻肯用你媽工作的錢,矯情不矯情?」
楊靜抿著嘴角,沒說話。
楊啟程將布包賽回她手裡,「錢你自己留著,好好讀書——你幾天沒去學校了?」
「我媽死了。」
「你媽死了你就不去學校了?」
楊靜垂著眼,「我不想讀書了。」
「那你想幹嗎?」
「打工。」
「……」楊啟程無語,「打屁的工,好好讀書。」
「不想讀。」
楊啟程瞪她:「不想讀就滾出去。」
楊靜:「哦。」
楊啟程接著說:「我沒空管你,上學自己在食堂吃飯。」
「不上學的時候呢?」
楊啟程瞪她:「自己想辦法!」
「哦。」
「晚上八點之前必須回來,去哪兒玩先給我招呼。」
楊靜抬眼瞥他,「你管得真多。」
楊啟程挑眉,「再說一遍?」
「好的程哥!」
事兒都說完以後,楊啟程點了支菸,「去買兩盒盒飯。」
楊靜噠噠噠地出門了。
楊啟程靠著氣窗,沉默地抽菸。
他記得楊靜的母親。
她總是濃妝豔抹,穿衣俗麗,時常喝得醉醺醺回來,掏鑰匙開門時,嘴裡迸出一連串的咒罵。
但她清醒的時候,人並不壞。有時候煮多了餃子,端回房間,碰見楊啟程開門,還會笑著問他要不要吃。
楊啟程當然沒要。
眨眼之間,人就再也沒了。有時候人命就是這樣脆弱的東西,蟬翼一樣,一碰就碎。
他其實一直並不惜命,只是看見如今楊靜掙扎求生,心裡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