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沉寂的夜晚,大地上遍佈篝火,像倒映的星河。火光照耀著睏倦士兵的臉,忽明忽暗。
在山腳下到處坐臥著人,他們許多人沒有盔甲,沒有武器,渾身傷痕與泥汙。這是一支剛從戰場上潰散的敗軍。大多數人不顧地上泥濘,倒頭就睡著了。一些老兵愁容滿面地烤著火低聲說話。
一個躺在營地邊緣臉貼地睡的傷兵突然被驚醒了,他的耳朵挨著泥土,像是感到什麼震動聲。
他慢慢支起身體,站了起來,緊張地注視著前方的黑暗。
越來越多的敗兵感到了什麼,都站起身來,向同一個方向看去。
遠處,有什麼聲音漸漸可聞了。
那像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雖還微弱,但若知其是從數里之外傳來,便可想象是怎樣一支龐大的軍陣在推進。
「那是鋒甲軍進軍的聲音麼?」
「鋒甲軍!鋒甲軍進攻了!」
「未平皇帝來了!」
人們大喊起來,驚慌得轉身奔跑,整個營地的人像退潮一樣向後逃去。
一位將官疾衝進營地內那唯一的一座營帳,跪倒在地。
「將軍!端軍夜襲,已至一里之外。營中騷亂了。一月來敗退數百里,士兵們疲憊怯戰,已無鬥志,將軍如再不行約束,大家就要潰逃了。」
「輕聲。」卻是一個女子淡淡的聲音。
那年輕的女將軍早穿戴好了盔甲,細銅絲鎖甲緊緊包裹住她的身軀。她勒緊護腕上的束帶,提起劍,轉身來到床邊,一個十來歲的孩童正在那裡睡著。
「母親。」那孩子睜開了眼,他的目光純如淨水,看不到恐懼與迷惑。
「渙兒,你醒了?」女子笑著,輕撫他的頭髮。彷彿這只是一個普通的靜夜,並沒有近在咫尺的敵軍。
孩子卻伸出手,凝望著她的頭頂。
女將軍抬頭望去,星光正從那帳篷頂上的破洞中瀉下來。
她笑著抱起那孩子,帶他來到帳後的草地上。
孩子站在草間,仰頭貪渴地望向那星河。深色天空中銀帶流淌,無阻無攔,撲面而來,奔騰而去。巨大的星暈散出無可描述的絢麗色彩,緩緩地旋轉著。
他指出手去,踮起腳來,彷彿想觸到天穹似的。
他腳下的山野中,那最後的軍隊正在崩潰,漫山都是奔逃的人和呼喊的聲音,被丟棄的火把兵器旗幟狼藉遍地。
可孩子卻無動於衷,他只關注天上的奇景,彷彿聽不到人世間的聲音。
那女將軍也蹲在他的身邊,擁著他向天上看去,似乎不論他看多久,她都願意陪著。
那震動大地的腳步聲愈來愈近了。他們的背後,看不到邊際的黑色甲冑的閃光正緩緩移來。
「渙兒,我們該走了。」女將抱起那孩子,將他扶上馬背。
她自己也翻坐上去,喝一聲,那戰馬踏揚草葉,消失在夜色間。
山頂大營。
「大膽菱蕊!你為何不戰而敗退,還放縱士兵逃跑?丟了山腳大營,敵人便可直趨本王主營,你罪該萬死!罪該萬死!」